她太安静了,导致纪愿一直都没有发现她。
那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一根比拴狗链还要粗壮沉重的铁链,死死地锁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链条的另一头深深埋入土中。
她长时间保持着跪姿,浑身肮脏不堪,唯独一头枯草般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从那过于纤弱的身形轮廓,才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女子。
那女子竟一直深深地低着头,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纪愿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双手猛地捂住头,拼命地摇晃着,无法接受眼前这骇人的景象。
她知道,他们真的会这样做。
会把她也变成那样,用最粗野的方式剥夺她最后一丝为人的尊严,将她彻底物化,锁在这片泥泞里,直至腐烂。
刘基和老梅瞥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一声。
随后,没有给她任何消化恐惧的时间,她被老梅粗暴地抓着胳膊,一股蛮力袭来,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拖拽着,踉跄着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一间黑黢黢的屋子。
光线急剧暗淡,只剩下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吝啬地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那是一个柴房,四面是斑驳脱落的土墙,轻轻一碰就有碎屑簌簌落下,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干柴干草,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床”或“铺”的东西。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胃部开始尖锐地抽搐。
但他们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食物,至少现在不会。
“还敢吗?”隔壁传来刘基的一声怒喝,紧接着是木棍挥舞的破风声,和那个女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纪愿死死捂住耳朵,将那令人窒息的声音隔绝在外,可那绝望的悲鸣却无孔不入,直往她脑海里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的疲惫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失重感,仿佛正从高处不断坠落。
从纪时身边那个被精心呵护的世界,陡然坠入如今这真实的地狱,耳闻目睹的一切让她头痛。
她用拳头一下下敲击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覆盖精神上的崩溃。
“阿时。”她蜷缩在唯一能被光照射到的地方里。
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昏睡过去。
光线刺入,纪愿再次被惊醒,一个身影堵在门口,是昨天的老梅。
纪愿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残存的睡意和巨大的恐惧瞬间交锋。
“求求你!放我走!你要多少钱?我家人会给你的!多少都给!”她扑到门边,手指紧紧抓住粗糙的铁门边缘,声音因为急切和干渴而嘶哑破裂,“为什么要抓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告诉我!”
老梅一个字也没有说,她将两个干硬的馒头和一个塑料水瓶丢在她脚边。
馒头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上黑灰色的污垢。
老梅阴冷地盯了她几秒,然后“哐当”一声重新锁上门。
纪愿拍打铁门,手都红了痛了都没有声响,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对,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同盟。
听着脚步声消失,她艰难地挪动僵硬的身体,凑到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土墙边。
墙壁粗糙冰冷,带着潮气。她将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
比昨晚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更可怕,呜咽至少证明还有生命。
而这死寂,像坟墓。
“你好?”她试探着开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这里是哪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急切。墙壁沉默着。
“抓我们来的是什么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好吗?”
问题一个个抛出,却都石沉大海。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有力量一些:“我叫纪愿。我们说不定,能一起找到机会逃出去。”
毕竟,她们是同一片地狱里的囚徒。
太静了,只有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昨晚那顿毫无人性的毒打之后,她难道死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不,不会的!
纪愿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扒住粗糙不平的墙面,她拼命仰起头,眼睛努力瞪大,透过那扇高不可及的小窗,竭力向隔壁院落的方向望去。
视角受限,她只能勉强看到栅栏边的一角。
那个身影还在,头颅深垂,纹丝不动。
她像一截腐朽的树根,已经和颈上的铁链、身下的泥泞、周围的荒草彻底长成了一体,不分彼此。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细微的颤动,什么都没有。
“你好!你好!”纪愿急了,用拳头捶打起墙壁,“你能听见吗?你还好吗?”
就在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听到了微弱的声音:“没用的。”
“没用的,逃不出去的,”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味和疲惫,“再逃会被折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