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是躲不过了。
最终,梁武报出了一个让老梅无法拒绝,足以让她眯起眼睛掂量许久的价钱。
无论纪愿如何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无声地哀求,如何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她还是像一件物品般,被老梅干脆利落地“转手”了。
束缚着她双脚的那副镣铐的钥匙,被老梅毫不犹豫交到了梁武粗糙的手心里。
梁武脸上横肉抽动,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急切的满意神色,一把将纪愿扯到自己身边。
然而,就在交易达成,梁武刚把纪愿扯回他家,同村的男人便气喘吁吁地撞开了他家的篱笆门。
“武哥!快、快跟我走!”来人脸色惶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恐慌,“山底下出事了!我们的货被卡住了!”
那批货是梁武的命,在命面前色心一下就死了,显得十分急躁,一刻也不敢停留,必须立刻动身。
梁武几步跨到柴房,将他正在做饭的母亲李春水扯了出来。
他俯下身,脸凑得很近,狞笑扭曲了他的五官:“老东西,把人给我看好了!锁在屋子里,吃喝别断气就行。”
紧接着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李春水的眼珠前,“要是敢放走她,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接踵而来的,是死寂般的几天。
李春水把主卧留给纪愿睡,可纪愿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无论李春水端来什么吃食,或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都毫无反应,眼珠定定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从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里飘散。
外面飘起了雪花,李春水将窗紧紧合上,走到纪愿的跟前。
“丫头......”李春水嚅动着干裂的嘴唇,望着那了无生气的女孩,吐出几个字:“我找人送你下山。”
在这间不知道见证过多少女孩惨遭毒手的屋子里,李春水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女人,在纪愿那彻底的死寂中,又触动了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经。
“真的吗!”纪愿猛地攥紧那双粗糙的手。
李春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
短暂的、几乎要让心脏炸裂的狂喜之后,纪愿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生活折磨得面目模糊的妇人,看着她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疲惫与麻木,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天地之大,似乎无处可去。
这个妇人,并不像梁武那般坏到根子里。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纪愿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有一种异常的坚定,她紧紧握着李春水的手,“我会照顾你的。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丫头。”李春水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苍山见惯了弱肉强食,听惯了哀嚎与诅咒,早已习惯了被索取、被利用、被当作附属品。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那颗早已冻结的心,似乎被这匪夷所思的善意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陌生的酸楚。
“我走不了。”
李春水避开纪愿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灰白色眼眸,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和这烂泥地、和这破屋子长在一起了,拔不出来了。”
她看着纪愿:“但你不一样,丫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根不在这里,你的命,不该烂在这。”
她没再多说,沉默地将那碗早已凉透的、糊状的菜食重新拿去柴房再煮了遍。
跳动的火苗映着她布满沟壑的侧脸,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她将重新热过的饭菜端给纪愿,粗声粗气地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别浪费粮食。”
纪愿低下头,捧着那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食物,鼻子一酸,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李春水沉默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直到碗底见空,才伸手拿过那只空碗。
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村东头那个常往山下送草药的吴六六,他媳妇难产,我帮了他一把,欠了我个人情,我去找他送你下山。”
“后天,就是他又要运草药下山的日子。天不亮,鸡叫头遍之前,我就带你躲进他那辆车堆满草药的夹层里。”
李春水将自己年轻时候的斗篷送给了纪愿,将帽子盖在她的头上说道:“睡吧,丫头。”
纪愿强迫自己闭上眼,她必须积蓄力气,等待后天那个或许能带来自由的黎明。
可命运的恶意总在濒临希望时露出獠牙。
夜色浓稠如墨,凉意刺骨,一双铁钳般的手,带着酒气和汗臭,猝然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扣住了纪愿的脚踝!是梁武!他竟回来了!
差一点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