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喘着气,为什么还要睁着眼看着这灰暗的屋顶。
生的意志如同被风化的顽石,早已千疮百孔,可死的决心,竟也像指间的流沙,握不住分毫。
千千万万有用无用的梦,碎裂在记忆的泥沼里,无法翻山越岭,也无法回到他身边,只在无数个日升月落中,与那跗骨之蛆般的痛苦,无声疲惫地迂回。
后来,她学会了主动挣脱那诱人沉沦的幻境,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包含着“他”、包含着“纪愿”、包含着所有炽热与甜蜜的记忆,囫囵封存,沉入意识最幽暗的深渊。
不再奢望,不再期待,便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自己微不足道的慈悲。
渐渐地,连那个曾以为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名字,都开始在脑海中褪色、模糊。
也包括她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在老梅这些人眼中,她是“丫头”,是“喂”,是一个能干活,未来卖掉换些钱财的物件,仅此而已。
纪愿仍旧活着,但被抽走了灵魂、徒留空壳。
她把自己缩进最不起眼的角落,极力降低一切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野兽,总能精准地嗅到绝望深处散发出的诱人气息。
那是一个与以往无数个灰暗日子并无区别的午后。
一个胡子拉碴、满身散发着劣质酒气与汗酸味的男人,踉跄着路过。
他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定格在正低头默默分拣着草药的纪愿身上,骤然亮起一种发现猎物令人不适的精光。
“啧啧,老梅!行啊你!不声不响藏了这么个水灵的丫头片子!”他搓着粗糙肮脏的手,发出黏腻而猥琐的笑声,脚步虚浮地就要往院里凑。
“多少钱肯让出来啊?”
纪愿浑身瞬间僵硬如石,指尖捏着的草药簌簌落下。
她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地,要将那坚硬的地面看穿一个洞来。
她原本以为,刘基死了,她至少能暂时避开被卖去B区的命运,努力干活,换取一时的苟延残喘,等找到机会解开脚部的镣铐再做下一步打算,可现在似乎是来不及了。
“梁武!”一声断喝如同炸雷,伴随着菜刀狠狠剁在木质砧板上的巨响,震得木屑四溅!
老梅佝偻却带着一股狠戾气势的身影猛地挡在了门口,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沾着菜叶的刀,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梁武。
“别他妈在老娘这儿抽疯!滚远点!这丫头是老娘的人,是老娘留着赚大钱的!弄脏了、碰坏了,你拿你那条贱命赔?”
纪愿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老梅没有答应他。
梁武被老梅那不要命的气势和明晃晃的菜刀唬得一顿,伸出的手讪讪地僵在半空,脸上挤出几分不甘又带着惧意的讪笑:“嘿,老梅,瞧你这话说的,凶啥嘛?不就,不就看看嘛。”
他悻悻地收回手,然而那目光却像毒蛇猩红的信子,在纪愿单薄得可怜的身躯上,极其贪婪地舔舐了一圈。
纪愿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断颈骨般埋进自己的胸前。
空气里劣质烟草和汗馊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攥紧了手中揉烂的草药叶子,汁液染绿了指缝。
活下去,原来是比死亡更漫长、更无望的酷刑。
好几个夜晚,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都会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锁孔被异物反复试探、拨弄的细微声响,伴随着梁武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他那因欲望而不断吞咽口水湿漉漉的声音。
每一次,纪愿都死死咬住下唇,蜷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连呼吸都屏住,直到那脚步声悻悻离去。
万幸,老梅每天都会上锁柴房的铁门。
她第一次如此感谢困住她的门。
白天也并未安宁。
梁武在老梅家那破败的院落附近阴魂不散地逡巡了好几天。
他只等着纪愿被老梅放出柴房,在院子里做些劈柴、分拣草药之类的杂活时,便瞅准时机,涎着脸凑上去,咧开嘴,露出满口令人作呕的大黄牙:“瞧这细皮嫩肉的,干这些粗活多可惜。”
“老梅啊,现在那些镇子都封起来了,你要是等着把这丫头送进去,不知道要多久,不如先......”梁武对老梅劝说道。
原来老梅不是放过了她,只是还没有机会将她卖出。
梁武的开价越来越高,老梅眼中的贪婪终究还是流出来了。
纪愿的心沉到了冰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