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皎梦山,她苦苦思念的那个人,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充沛的光线引入室内,墙壁上装饰着精美的古典浮雕,地毯上织就的繁复图案与墙上的浮雕遥相呼应,无声诉说着奢华的底蕴。
一名身着淡灰色长衫的男子静立在窗边。床尾,两名穿着素净棉布衣裙的女佣垂首而立,只敢盯着地毯上某一朵固定的花纹,大气不敢出。
纪时靠着床头而坐,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紧握成拳,搁在并拢的膝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充沛的光线下,澄澈得惊人,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生怕目光稍有偏移,那缕微弱的气息就会散去。
珍贵的蚕丝被织成柔软的被褥,轻轻覆盖在大床中央那具单薄的身躯上。
女佣们已悉心为她沐浴更衣,一袭淡黄色的丝质睡衣衬得她愈发脆弱,宽大的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然而,她的脸庞实在太过苍白,不见半分血色,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原,可光线照射在她的肌肤上,竟让人产生一种生命力正从这具身体里融掉的错觉。
纪愿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即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依然无意识地紧蹙着。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怕,我在这里。”纪时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她怎么了?”纪时终于转过头,望向始终静立在窗边的唐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无助,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脆弱,“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唐渡方才结束为期三天的外勤,连制服都未及换下就接到了紧急召令。他与医疗官李然共同负责纪愿的救治,一来就换班两天没闭眼的李然。
唐渡无奈瞥了一眼纪愿,然后第无数次回复他的小少爷:“她身上那个很重的刀伤都在神奇愈合,但可她心跳的频率却始终波动很大,她一直都处于一个很紧张的状态,应该是被梦魇困住,必须得自我醒来,那段记忆是她的创伤,如果强制她清醒会使她的脑子紊乱,变成傻子。”
或者说她已经醒了,却不愿睁开双眼,也有可能永远沉睡下去。
当然,这些话唐渡不敢说。
“小少爷,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下。”唐渡真诚地说道,目前看起来纪时的状态反而更不好。
纪时的面容苍白而消瘦,眼眶深陷,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憔悴,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摇曳,更添了几分落魄之感。
唐渡说完后,纪时依旧固执地坐在原处,如同一尊守护的石像。
他触手可及她的温度,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
可两人之间,却又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由噩梦编织的深渊。
*
“发什么呆!”
老梅将纪愿锁了十几天,他磨人的法子不多,无非是用这狭小、孤寂和日复一日的重复,来慢慢锈蚀、压垮一个人,最终变成一滩听话的烂泥。
可除了最初那两日,意想之中的哀告乃至崩溃,竟再也没有出现过。
相反,那截看似纤弱的脊背,有一股不肯弯折的韧性,兀自立着。
“你还想着谁会来救你吗?也别想逃出去!”老梅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爽的烦躁。
那双原本空洞的灰白色眼眸深处,此刻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纪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他一定会来!一定会!”
老梅愣住了,随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干瘪而充满嘲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走到门边,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老梅将纪愿一推,示意纪愿出去。
纪愿拖着沉重的脚镣,缓步跨过门槛。
霎时间,苍山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蛮横地撞入了纪愿的眼底。
层峦叠嶂,灰褐色的山体带着一种亘古的沉默,巍峨地直□□沉的天穹,广袤得吞噬了视线所及的一切,也吞噬了所有微不足道的希望。
山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裹挟着原始森林的潮湿和雪线以上的冰冷气息,吹得纪愿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气瞬间钻入骨髓,更吹得她一颗心不断下沉,沉入冰窖。
这壮阔到残酷的景象,给予她的不是震撼,而是铺天盖地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是啊,在这沉默伫立了千万年的巨人面前,她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它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宣告着:凭她个人微弱的力气,想要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