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这就是北苍的苍山!”老梅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她可怜的幻想,“在这里,插翅难飞!要么,不识相,死在这儿喂了山里的野兽;要么就乖乖认命,等我哪天心情好,给你寻个好去处。”
那好去处三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的意味。
或许是纪愿这几日不再激烈反抗,显得识相了些,老梅偶尔也会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多说上几句。
“甭怨我们心狠。”她的眼珠在满是皱纹的眼眶里转动了一下,难得温和了些。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瞬间便被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冷硬所取代,“被放逐到这鬼地方的,哪个不是被外面世界吐出来的渣滓?活在这里,不狠?哼,连骨头渣子都早叫人嚼碎咽下去,化成粪了!”
她抬了抬粗糙的下巴,示意纪愿看向窗外远处那云雾缭绕,直通幽冥的险峻山巅。
“镇上有人,开出高价收集那些扎在石头缝里的药草根子。”老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瞧见没?那些挂在半山腰,看着比蚂蚁还小的黑点,都是不要命的人去摘。”
她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那些采药人,还是在笑这世道,“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用命,从阎王爷手指缝里抠出来的一点残渣换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刚来时见过的那个男人,刘基。昨天,就是为了多采几株,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那样的高度,那样的山崖,掉下去只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纪愿吸了口气,窥见了这个扭曲世界残酷的一角:苍山,是囚禁她们的天然牢笼,同时,也是某些人眼中可以榨取资源的宝库。
那些像她一样被掳来、无依无靠的女子,命运则更加赤裸和不堪,如同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被挑拣,被转手,最终坠入一个比一个更深、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泥潭,无人会听见,也无人会在意她们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喊。
自由?这些字眼在苍山庞大的阴影下,脆弱得像晨曦的露珠,阳光一照,便化为乌有。
第二年,春去,秋来。
山头的绿意褪尽,染上枯黄与萧瑟。
寒风一日冷过一日,吹透了薄薄的衣衫,也吹熄了心底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阿时,你,不要我了吗?”
一声破碎的呓语从干裂的唇间溢出。纪愿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回应她的,只有从木屋腐朽缝隙间透进来的冰刃般的月光,以及身下稻草破棉袄混合而散发出的霉烂气息。
冰冷刺骨的现实,兜头盖脸地浇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那个支撑她熬过饥饿和无数个恐惧夜晚的“他”;那个给予她在这人间地狱里活下去唯一牵绊的“他”;那个在梦境中一次次对她伸出手给予她无限勇气和温暖的“他”。
难道,真的从来都只是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一场海市蜃楼?一根用以悬吊这残破性命一触即碎的蛛丝?
那双灰白色的眼瞳因巨大的认知颠覆而微微放大,里面空茫茫一片。
那一直凭借执念倔强挺直的脊梁,在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后,于此刻认清“可能被抛弃”现实的这一刹那,仿佛真的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骨骼,难以察觉地、却又确实地,微微弯折了下去,显出一种被彻底摧毁的疲态。
老梅那带着嘲讽的话语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只要来到北苍的,都是被放逐的。”
所以,她也是被放逐的一员吗?所以他才会迟迟不来,所以他才会任由她在这里腐烂?
那片锋利的碎镜上静静地躺在地上,纪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伸出手,捡起了那片镜子。
她没有犹豫,用那尖锐的棱角,对着自己右手腕内侧苍白的皮肤,狠狠地划了下去!
在接触到肌肤前还是偏移了。
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皮肤被割开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缓缓汇聚,在惨白的月光下,那抹红色显得如此刺目,如此不祥。
当死亡的寒气真正透过那细微的伤口,当那冰凉的刺痛清晰地传入大脑时,是源自骨髓深处对消亡最原始的恐惧。
比苍山的风更冷,比折磨更让她战栗。
“哐当——”
纪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丢开了那染血的镜片,碎片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如同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贪婪却又徒劳地试图捕捉赖以生存的空气。
她不敢。
她发现,自己甚至连死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