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
阿罗被管家带往山下,归来时身上带着极好闻的香气。他说是山下桂花开了——那是桂花的香。这就是母亲所要的东西吗?只因山上种不活桂树。
三月十日
十二岁的小猫竟比我高了些。我定要好好吃饭。
五月三日
今日父亲带我出去了,一路蒙着我眼睛。他也怕我如母亲般爱上外面的世界吗?睁眼时,我见到了书中描绘的大海——虽第一次见,却一眼认出。许多邮轮正离港远去。父亲欲让一位伯伯带我走,我恐惧至极——我要和纪愿在一起。拼命揉眼不敢落泪,伯伯身旁的女孩跑来说:“爱哭鬼可别死了。”果然不是每个女孩都如纪愿般可爱。
五月四日
昨日父亲将哭闹的我打晕,颈痛了好几日。幸而,他最终未送我走。
六月十日
母亲很厉害,她终结了一场流感浩劫。我也不必被送走了。
八月二十日
刚为你念完故事,望着你睡颜,忽觉恍惚,纪愿,竟已八年了。
八月二十一日
刚意识到我们已相伴整整八年的次日,和平时一样,玩捉迷藏时......我却再也寻不到你了。
九月一日
我开始绝食,咽不下任何东西。父亲归堡后打了我一掌,带我下山。这一次,我毫无遮挡地看清了外面的世界人已不像人,宛若末日。他们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我仿佛直至此刻才真正接触这个世界: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九月五日
我痛苦至极,纪愿。父亲承诺你还活着,我定会找到你。
九月十日
父亲给了我一枚戒指,送我去学院读书,不再将我禁锢于城堡。
今日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纪愿,纪愿,纪愿。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渐渐我才明白,爱你已成了一种本能。从八岁到十七岁,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早已在我身上刻下深痕,渗入骨血,成了我的一部分血、一部分肉。
去寻你时,听说苍山的冬日常落雪,极美却彻骨寒冷,尤其融雪时分,漫长如永昼。我总怕你熬不过那般冬天。
幸而,幸而我在与你分离后的第三个冬天降临前,将你带回了家。
纪愿,捉迷藏结束了。
我找到你了。
而我,再也无法失去你了。
*
纪时隔着重重时光的光影,深深凝视着纪愿,仿佛要穿透岁月,看清最初那个朝他走来的小女孩,在他手中放下的那一颗糖。
“纪时,你怎么了?”
纪愿蹲在他的面前,这个姿态让她显得比坐着的他还要低微。她仰着头,灰白色的眼瞳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他异样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难以呼吸。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你不是我的姐姐。”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纪愿只觉得嘴唇瞬间干涩,喉咙里的水分仿佛被瞬间榨干,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一股酸楚猛地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窜向四肢百骸。
她最害怕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知道了真相,那么,他终究会讨厌她、抛弃她的吧。
她那苍白的薄唇,在清晰地看到纪时眼中那片沉郁而复杂的情绪后,无力地、缓缓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纪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截断了她卑微的歉意。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们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纪愿惊喜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不是纪愿?那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那,我是谁?”她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人,眼神纯净而困惑,像一个在寻找归途的孩子。
纪时深深地望进她那双总是蒙着雾霭、却在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身影的眼眸,抬手,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你是纪愿。是我的愿儿,是我擅自决定的家人,更是我早已认定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