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树叶也随风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雨。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让人不禁紧紧握紧手中的衣襟。
天灯节,本质上是一场盛大的祭祀。人们统一身着纯白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面容,在神圣与邪异之间划出模糊的界线。
为放天灯,早在星影古镇与见枫镇交界处预留了大片空地,此刻已被人群挤满。
纪时与微生见业在此汇合,两人也身着长袍,但挺拔的身姿在白衣人群中尤为突出。
此地的先民不曾留下这“天灯节”的缘起,只余一句口耳相传、语义晦涩的古训:“非有大愿,勿扰天穹。”
于是代代相传,无论男女老少皆在一年中的这一天,将写满心愿的薄纸灯送入高空。
灯是特制的,素白如缟,竹骨纤薄,烛火一点便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书写心愿必用特制的烟墨,字迹干涸后即隐去,仿佛心事从未落于纸上。人们相信,唯有那高居其上、默然无语的存在,方能窥见其中真意。
仪式自有其不可言说的禁忌。放灯者需在灯离时,不得言语,不得回首,直至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都不许发出第二声叹息。街巷因此空前寂寥,人人皆敛声屏息,仰首向天,如同一片默然生长的白色林木。
一个小男孩拿着稍小一点的天灯问道:“爷爷,我们为什么要放这些灯。”
老者瞳仁浑浊,倒映着漫天灯火,嘴唇翕动,只道:“非是吾辈放灯,是‘上面’在垂钓。”
“钓什么?”
“钓尘世的念想。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灯是饵,亦是钩。心愿愈炽,线便抛得愈远,那被钓上来的,也不知究竟是虚空中的神明,还是放灯人自己魂灵的一角。”
他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吞没。
“祈。”
第一盏天灯便挣脱了人手。
它颤巍巍攀升,一点幽黄的光,刺破沉黯的天幕,像一枚投向虚无的试探。随后是十盏、百盏、千盏。它们自城郭、乡野、河畔升起,汇成一条逆流的星河,无声无息地没入深不见底的穹顶。
风向诡异,不似来自四方,却似从高空直贯而下。千百天灯齐齐一颤,那逆流的星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弄,流转旋动,竟于墨黑天幕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缓慢、无法名状的漩涡。
灯群明灭,一如诡谲的呼吸。
无人惊呼。人们只是更深地沉默着,头颅仰得更高,脖颈显出僵直的弧度,仿佛正静待某种无声的审判,或是馈赠。
小孩看见身侧一妇人,泪流满面却不敢擦拭,或许她的灯上写着病幼子的名字;远处一锦衣商人,嘴唇紧抿,他的灯上必是写着渴求的财富。他们的愿望,他们的魂灵,此刻正化作那漩涡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被那无垠的黑暗吞吐、审视。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天际,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有一盏灯飘摇着,未能融入那宏伟的涡流,它像是耗尽了气力,烛火忽明忽暗,开始下坠。按古俗,坠灯为大不祥。那盏孤灯斜斜落下,最终熄灭了
那一刻,所有仰望着的人,都极轻极缓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那不幸的,终究是他人。
可瞬息之间,乌云压顶,方才还平稳上升的天灯变得摇摇欲坠。好几盏灯被狂风狠狠掼向地面,砸出一片混乱。
纪时与微生见业同时仰首望天,两人的表情凝固如冰,眼底渗出丝丝血腥般的寒意。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天变绝非寻常。
微生见业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推算了无数次,始终参不透妹妹为何会在天灯节迎来死劫。明明反复让人检查身体无恙,身边也有执者守护,按理说万无一失。可轮回盘却固执地指向每天天灯节来临,最多人的这个地点,分毫不差。
一盏又一盏灯坠落。
绝望的气息如瘟疫般蔓延,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四散奔逃,白袍翻滚,宛如无数仓皇的幽灵。
微生见业与纪时被人潮冲散,一人向北,一人往南。
而此时,纪愿与微生雨落正在执者的护卫下,在北面逆着人流艰难前行。
她们闯入雷区之中,完全不知道是否下一步就会踏错。
“呵......都不听话。”站在北方高台上的微生见业一眼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既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恐惧。
“轰隆——!”
又一声巨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并未击中人群,在地面上撕裂出一道焦黑的裂痕,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静止,仿佛再踏出一步便会粉身碎骨。他们颤颤着,被迫仰头,看着天空不断闪烁的可怖光弧,宛如神罚降临。
一道巨大的闪电如银龙般撕裂天幕,刹那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出每一张脸上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下一道雷,会劈向谁?
微生见业瞳孔骤缩,疯狂地朝微生雨落的方向奔去。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微生雨落的生命不是人祸,而是天灾,终结于这场天劫之中。
雷电宛如狂暴的凶兽,呼啸着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皆成焦土。较小的电蛇已在地面留下灼痕,而轰隆的雷声正在云层中酝酿着更可怕的毁灭。
它的目标,赫然是微生雨落!
连下大雨都害怕得捂住耳朵的微生雨落,此刻却异常坚定地迎着哥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