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待纪愿缓了过来，纪时将她抱了出去。不出所料，门外空无一人，他的父母，都已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离开了。

明明，明明从有记忆起，他就已经习惯了父母这种来去如风、视他如无物的模式。可为什么，对于此刻十九岁的他来说，心脏深处某个角落，还是会传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难过？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纪愿将脸颊更紧地贴了上来，用她无声的行动陪伴。

纪时的手臂也瞬间收紧了几分，将那本就过分贴近的距离，变得更加密不可分。他们的鼻息交缠，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同步。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只剩下彼此，是对方唯一能抓住救命的稻草。

孟栀乔在直升机上，已经彻底将方才实验室里的那点情感涟漪抛诸脑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调出刚刚从纪愿血液中初步分析出的数据图谱，她的眼神专注而狂热，仿佛信徒看到了神迹。

“通知第七区实验室，启动最高级别准备。新的样本即将抵达，相关研究优先级提到最高。”她对着通讯器冷静地吩咐，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洛尔的搜寻工作，不能停止。他依然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初始样本，他的血也更为纯粹。”

在她看来，非必要还是不动纪愿了，毕竟亲生儿子一副为那女孩要死要活的模样，可能引发的不可控变量成本过高。

但如果必要的话，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继续下达指令，清晰而冷酷：“还有，通知李然想办法把小时与那女孩共感的芯片取下。”

至于儿子的痛苦？那是在庞大的人类进化命题面前，可以暂时搁置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第二天一大早，李然就以检测到纪愿身上的芯片受损为理由：“少爷，这关乎愿小姐的健康。您也不希望她因为潜在的、未被察觉的损伤而受苦，对吗？”

他精准地抓住了纪时的软肋：“只是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手术，微创，几乎无感。确保芯片功能稳定，避免任何意外风险。”

纪时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李然，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幕后那个冷静操控一切的、他的母亲：“可是孟组长要求的？”

“不是。”李然耐心等待着，不催促，不退缩。他深知，对于纪时而言，任何涉及纪愿健康的风险，无论概率多小，都是他无法承受的赌注。

“全程在我的视线下。”最终，纪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带着败下阵来的疲惫与最后的坚持。他妥协了，为了那个“万一”的风险，他不得不妥协。

“当然，少爷。”李然从善如流。

他们走上楼，来到纪愿的房间。她坐在窗边，阳光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侧影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纪时和李然一起进来，眼中闪过疑惑，但看到纪时，那点疑惑便化为了依赖的浅笑。

“愿儿，”纪时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李然需要在你脖子那动个小小的手术。”

纪愿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她对纪时有着全然的信任。

李然打开那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精密器械、药剂和微型显示屏。他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而专业。“愿小姐，请稍微侧一下身，可能会有一点点凉，很快就好。”

纪愿依言照做，将纤细脆弱的脖颈暴露出来。肌肤白皙，能隐约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纪时紧紧盯着李然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锐利如鹰，不敢有丝毫分神。他看到李然用消毒棉签轻轻擦拭纪愿颈后发际线下的一个小小区域，那里有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极细微的凸起。

李然取出一支极细的注射器，解释道：“局部麻醉，确保过程完全无痛。”针尖刺入皮肤，纪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麻醉生效后，李然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笔尖般细小的器械。他的动作快、准、稳，几乎在纪时眨眼的一瞬间，器械尖端已经精准地抵住了芯片所在的位置。微型显示屏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

“正在读取芯片状态。嗯，确实有些微能量波动不稳。”李然语气自然，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需要进行一次微电流校准和物理接触加固，很快，三十秒就好。”

纪愿只是轻轻“唔”了一声，感觉颈后有一阵极其短暂、难以形容的微麻感，稍纵即逝。

李然迅速移开器械，用一块特制的生物粘合胶贴覆在极微小的创口上。

“好了。”他语气轻松，开始收拾工具，转向纪时，脸上是完成任务后的坦然：“少爷，一切顺利。愿小姐的芯片功能已经恢复正常，您可以完全放心了。”

纪时立刻上前，仔细查看纪愿的颈后，除了那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胶贴，没有任何异样。纪愿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悬着的心，似乎稍稍落下了一些。

“那我就不打扰愿小姐休息了。” 李然微微欠身，提着金属箱，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纪时拥住纪愿，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存在，试图驱散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几十秒里，那道连接他与纪愿、让他能感知她痛苦与情绪的无形桥梁，已经在母亲冷静的指令和李然精准的操作下，被悄然切断了一端。

共感，并未如李然所说那般被“稳定”或“修复”。

它正在无声无息地，逐渐消失。

飞鸟掠过窗外，天空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