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方块。
纪时蹲下身,看着正低头专注拼凑最后几块拼图的纪愿,轻声问:“晚上想在家吃,还是等我忙完,我们顺便在外面吃?”
“外面!”纪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她已经被“关”在家太久,纪时总不放心她独自出门,给她买了很多小玩意,而他自己又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每一次外出的机会都显得弥足珍贵。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兴奋,纪时心头一暖,随即又被细密的歉意缠绕。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再等等,很快我们就可以换个更好点的地方住。”
“没事的呀,这样也很好。”纪愿的小指立刻调皮地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仰起脸送上一个天真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清澈见底,在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喵~”
脚边传来一声软软的猫叫,念念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纪愿的裤脚,又转向纪时,似乎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上次出门没带它,”纪愿看着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心软成一团,提议道,“这次带上它吧?”
纪时点了点头。果然,刚才还紧紧勾着他小指的那根纤细手指,瞬间就松开了。
纪愿立刻弯下腰,带着轻快的笑意,张开双臂将那只蹭过来的小猫咪稳稳抱进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它温暖的皮毛。
*
暮色渐合,街灯次第亮起。
纪愿牵着纪时的手,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上流光溢彩的商业区,拐进蛛网般交织的旧巷。这里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家常小炒的香气、邻里间的谈笑和电视机里传出的咿呀戏曲声,充满了扎实的生活质感。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招牌被岁月熏得泛黄的面馆前——“招牌清汤虾米”。
店面窄小,桌椅磨得油亮,但那口终日不熄的大锅里翻滚出的浓郁骨汤香,牢牢抓住了过往行人的胃袋。这家在这巷弄深处扎根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凭着一碗真材实料的汤底和实惠的价格,成了附近居民和识途老饕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门口已有几桌人在排队等候,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嘈杂。
纪愿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这里,那些窗明几净的大餐厅会让她想起过去,也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此刻的窘迫。这里不同,这里的烟火气能包裹住一切,让人感到安心。
等待的时间不算短,纪愿安静地站在纪时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外套的袖口。直到老板娘一声嘹亮的“里边请”,门帘被掀开,混杂着面香、肉臊子香和鼎沸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才松开手,跟着纪时挤进了这方喧闹而温暖的小天地。
“两碗清汤虾米公仔面。”她们点了招牌面。
“好勒,稍等哈马上来!”回应他的是中气十足的吆喝。
“这猫可爱得紧嘞!”面馆阿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他们桌上,目光落在蜷在凳子上的猫咪,笑着夸了一句。
“虾米阿姨,结账!”
“来啰!”
其实这位被熟客们唤了二十多年“阿姨”的店主,岁月早已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算起来早该是“面馆奶奶”的年纪了。只是小店藏在深巷,来的多是老客带新友,无论老少,一声声“阿姨”就这么亲切地喊了下来,成了习惯。
听说这些年里,想重金买断她那一锅清汤秘方的人不在少数,那数目足够她安享晚年,她却从未松口。
纪愿低声道谢,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收银台后方那面斑驳的砖墙。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面馆招聘”四个大字,在这充满旧时光痕迹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埋下头,筷子挑起几根滑爽的面条,吹散氤氲的热气,送入口中。汤底醇厚,虾米鲜甜。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美食上,眼角余光一次又一次地、飞快地扫过那张红纸,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汤匙,在碗沿碰出细微的轻响。
两人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然而,安稳的日常也催生了她心底另一种渴望,她不满足于仅仅被守护在身后。看着他早出晚归,被妥帖地护着,她也想凭借自己的一点力量,共同支撑起属于他们的家。
碗里的面吃掉了小半,勇气也似乎积蓄到了顶点。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望向对面正细心找虾米阿姨要了个塑料碗,正在里面添面给念念的纪时,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决心:“阿时,我想去这家面馆应聘一下。”
“不可以去。”纪时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纪愿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从她第一次频频偷瞄那张红纸开始,纪时就在心里反复斟酌着回应。此刻,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纪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里揉杂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干活?”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郑重的保证意味:“我能养得起你,给我点时间,虽然比不上以前生活,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想去。”纪愿固执地重复,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渐渐变凉的面条,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倔强。
汹涌的委屈在她心里翻腾:虽然她很努力地适应,可还是成了他的负担。她不想做一个只能被动等待、全然依赖的包袱。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面汤残余的热气在碗口上方徒劳地缭绕。纪时的眼神暗沉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试探和不确定:“还是说你其实想要离开我了?”
纪愿完全没料到纪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离开”两个字像两记闷锤敲在她心上,让她瞬间语塞。巨大的委屈和惊讶堵在喉咙口,翻涌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