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透亮,一层薄灰笼罩着沉睡的街巷。他回头看了眼屋内依旧熟睡的轮廓,心里才稍稍安定。
他骑着那辆临时买来的二手单车,融入了黎明前的晦暗。车轮碾过空荡的街道,朝着另一个更为繁华的区驶去——他要去置办这个简陋的“家”里所缺少的一切。
大商场里灯火通明,与来去匆匆的人潮相比,纪时显得格外扎眼。他目标明确,步履飞快,即便是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衣物,也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经过良好蕴养的气质,在喧嚣人群中沉淀出一种疏离的禁欲感,反而更引人注目。
“快看,好帅啊!”
“去要个联系方式试试?”
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终于有人鼓起勇气上前:“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纪时却像早有预料,用一个近乎闪现的灵敏错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所有搭讪,目光始终停留在货架上,找寻要买的东西。
他心中有一本清晰的账本:现金有一万三千五十块钱,昨天买东西大大小小花了五百,再加一辆二手单车一百,今天给纪愿买了两件日常衣服,两件睡衣,三套私密衣物,全部加起来三千,给自己买了二百四十九,给念念的猫粮买了三百......
一笔笔账目在他脑中飞速计算,原本厚实的钱包迅速瘦身,只剩八千。在找到工作做前,他必须精打细算,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将采购的物品牢牢绑在单车后座,纪时深吸一口气,准备返程。
就在这时,胃部一阵痉挛袭来,是一种他过去十几年都未曾体会过的、真切的饥饿感。
他这才惊觉,竟忘了买最紧要的食物。看了眼时间,纪愿快醒了,附近的餐馆看起来卫生状况不佳,他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向路人打听最近的菜市场,调转车头骑去。
菜市场仿佛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心脏,尚未走近,喧嚣的人声、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小伙子,面生得很呐!刚搬来的?”一个系着沾满油渍围裙的阿姨热情地招呼,眼睛打量着这个格外俊俏的年轻人。
“嗯。”纪时应了一声,略显生涩地问,“有什么......好煮的菜吗?”
阿姨被他的用词逗乐了:“哈哈,不会做饭啊?‘好煮的菜’?菜嘛,煮熟了都能吃!”
纪时耳根微热,努力搜寻着更贴切的词汇:“就是......家常一点的,容易上手的。”
阿姨恍然大悟,如数家珍:“西红柿炒鸡蛋!这个最简单!西芹炒木耳、清炒菜心、蒸鸡蛋羹也成......”
“就要前面这三样的材料。”纪时赶紧打断,听起来这几个成功率最高。
“好勒。”阿姨利落地称重装袋。
“这里哪有卖牛奶的吗?”
阿姨热心指点,“走到那头,有个小超市,你看还有没有牛奶卖,这边工资低,牛奶一般没人买,不知道有没有货。”
“送你几根葱,常来啊小伙子!”阿姨热情地将翠绿的香葱塞进装满菜的红色塑料袋,掂了掂,放进纪时单车的车筐。
“谢谢。”纪时低声道谢。无人能想象,眼前这个礼貌甚至带着点笨拙青涩的少年,曾是纪家那个眼高于顶、对旁人从不正眼相看的“少爷”。
“常来啊。”
纪时走进那个逼仄店面,怀疑地问道:“有牛奶吗?”
在那个逼仄的小超市,他买到了一大瓶牛奶,依旧是那句:“要最贵的。”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最好的,理所应当给她。
回程的路变得格外沉重,单车不堪重负,发出吱呀的呻吟。快到住处时,后胎终于彻底瘪了下去。纪时无奈地推着车,找到修车摊,又花了二十块补胎。这笔计划外的支出,让他抿紧了唇。
几趟上下楼,终于将所有东西搬运完毕。他用长长的链锁将单车牢牢锁在一楼走廊的栏杆上。
狭小的厨房里,电磁炉上的牛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纪时只穿着一件蓝白长袖,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和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望着水池里的西红柿和青菜,微微蹙起眉头,仿佛面对的不是食材,而是一道复杂的难题。
“我也来帮忙!”刷完牙的纪愿像只轻快的小鸟跳到他的身边,念念乖巧地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
纪时闻声挑眉,转身用还带着水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心里快速权衡:洗菜,水太凉;切菜,刀太危险。
可对上她那双写满期待、渴望参与共建他们生活的眼眸,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喉间。他最终妥协,找了个最安全的任务:“那你等下帮我看火,好吗?”
“纪时......”
一声轻唤,委屈却不由自主地在她心里漫开。这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她并非不能吃苦的娇花,她渴望与他分担,哪怕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家务。可他似乎想把所有风雨都隔绝在外,将那些大的、小的辛劳一肩扛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好好好。”迎上一双委屈的眸,纪时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他敏锐地察觉到,脱离了过去那种压抑的、循规蹈矩的生活,纪愿的情绪变得更为直白、鲜活,会委屈,会撒娇,会清晰地表达不满。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这六个月颠沛却自由的生活,对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关掉电磁炉,仔细洗净双手,用毛巾擦干,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像摸念念的小猫头一样,带着无限的怜爱,温柔地顺了顺她柔软的发丝。
接着,他转身将小锅里的牛奶倒入新买的玻璃杯中,乳白色的液体漾着温润的光泽。“等牛奶没那么烫了,先喝完。”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角落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然后,帮我把那里的泥土倒进阳台的花盆里,好吗?”他知道纪愿喜欢花,即使在这样窘迫的境地里,他也想尽力为她创造一点点她喜欢的美好。
“好!”纪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电饭煲提示音响起,显示米饭还有一分钟煮熟。纪时给念念倒好猫粮,洗了手,刚好电饭煲跳闸。
他揭开盖子,一阵水汽蒸腾而上,然而锅里的白米饭......显然水放多了,变成了一锅软烂的粥。纪时沉默地看了良久,终究还是盛了两碗出来,摆上小木桌。
“番茄炒鸡蛋。”“西芹炒木耳。”“炒菜心。”纪愿每报出一个菜名,纪时的耳根就红一分。桌上是他的“杰作”:番茄炒蛋带着焦边,西芹切得大小不一,菜心看起来有些蔫黄。卖相实在不佳,在菜里能看到狼狈。
纪愿却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还没开始咀嚼就先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哇,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