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炀抬手,小提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落进Chad怀里。灰白头发的管家微微屈膝稳稳接住,身体没有一丝摇摆。
他灰色的短发梳理整齐,深邃的蓝色眼睛沉沉地注视前方,个子很高,制服得体,仿佛笔直的路灯那般矗立着,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绅士。
“Evah Pirazzi的巅峰期只有一周,为什么没有按时换琴弦?它现在的音色就跟蒸馏水一样淡。”
焦炀的不满溢于言表,他把琴弓随手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Chad揉了揉额头:“黑名单的末尾会增添一行名字。”
“你该小心你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焦炀提起桌上的玻璃杯,在半空中松开了手。水杯砸在桌面上,发出重击声,飞溅而出的水渍在桌布上洇开。
焦炀心情不太好。
实话实说,他很少用这样的态度对待Chad,他侧过目光,对方没有像预料中一样回怼,只是恭谨识趣地带着琴转身离开。
不必在这个时候深究Chad的事情。
一切好像近在咫尺,但却忍不住担心失手错过。焦炀内心的燥火熊熊燃烧,总觉得必须做些什么将它释放,他紧紧捏着水杯,甚至开始斟酌要不要真的敲碎它。
敲碎它会让他的压力得到释放吗?也许吧,但绝对不能这么做,也许会把她吵醒。
焦炀推开桌上装饰用的花瓶,伸手从柜子里掏出铝塑板包装的药片,挤出一颗塞进嘴里。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安静,专注,思维运转毫无滞涩,流畅如细雨拂过山岗。
他合上双眼,全部思绪都投入回忆当中。
那是很久以前,一切的开端 。
皇后区的冬天尤为凛冽,寒风从法拉盛的街道中穿过,空中悬着的灯牌嘎吱作响。他跌跌撞撞地拐进一条巷道,靠在墙壁上喘息。
拳场的人还在追,他还不想停,于是眯着眼在昏黄的灯下观察环境。
她就是这个时候推门出来的。
卷发,浓妆,人造毛外套,短裙和过膝靴,举着手机凑在耳边打电话,手机壳上的廉价水钻反射出昏黄的光芒。
看上去就像所有可能从小酒吧后门溜出来透气的女人。
如果不是她拎着一整瓶和全身庸俗风格极不相称的葡萄酒。
他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分辨出葡萄酒的品种,佩德罗·希梅内斯雪莉,很甜。
这可太有趣了。
“你一点也不觉得担忧吗?如果我搞砸了该怎么办?”她在用中文通话。
然后她注意到了他。
“好吧,事实上一切都很顺利,”她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挪开视线,侧头往门口的垃圾桶看了一眼,补充道,“目前为止。”
没有惊恐,也不是好奇——焦炀甚至对她的反应感到一丝诧异,他身上的血难道在这样的光照下很难辨别吗?他明明看上去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凶徒,她理应有所反应,而不是这样无视他。
她应该看他,他的内心萌生出这样的念头。
此时,她结束通话,伸手拉开那扇掉漆的铁门,即将转身回到酒吧里去。
嘈杂的声音从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斑斓的光线让她的,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拳场保镖的呼喝声,他们追过来了,焦炀的心脏剧烈地搏跳着,肾上腺素骤然升高。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感知到了命运的指引。
毫无疑问,她就是他想要遇到的那种人!他们是同类,是的,他知道他们肯定有不同点,但是在关键的地方绝对合拍。得把她抓住,否则就很难再找到她了,他产生这样的冲动,身体随之做出反应——他把她扑倒在门上。
让她看他。
门重新被关闭,铁门撞击门框发出惊人的声响,原本在巷口缓慢前进的保镖被惊动,迅速奔跑靠近。
焦炀注意着怀里的人。他确信没从她脸上看到受惊小鹿那样的神态,她警惕地注视着他——她终于认真看他了——酒瓶悬在墙边。他无比肯定她敢把它敲碎,然后对他做点什么。
那双眼睛好漂亮,就像夜里的星,也可能是沉静的湖,或者散落的诗,焦炀险些迷失在其中。
脚步越来越近,焦炀确信他们两个都被看到了。很好,她现在是他的同伙了。
“果然,那小子就在前面。”
“抓住他们!”
很明显该跑起来了,在她敲碎那瓶很不错的葡萄酒之前。
焦炀用力握住她的手腕,暴起的青筋明显表露出他不打算松手的念头。
穿过酒吧去正门那条街属于自投罗网,所以必须沿着巷子走,再往东边绕过去……总之肯定能真正甩掉这群大块头。
到时候要和旁边的她说点什么呢?他该用什么作为开场白?他现在这样看起来不太体面,也许需要挽回一些形象。他还没想好,不过还是到时候再纠结。
焦炀拉了一把,没想到她的力气比想象中还要大,哪怕穿着高跟鞋,也只因为他的突然发力而踉跄两步,两条长腿立在地上岿然不动。
焦炀用中文对她说:“他们看到你了。”
该死,他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个,简直糟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雪莉酒,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然后抬眼看他,“我可不会原谅你。”
她抡起酒瓶,砸在垃圾桶的边沿上,玻璃碎片和酒液四处溅射,垃圾桶也因为敲击而翻到在地。
焦炀稍稍有些不解,但他的疑惑在她掏出打火机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聪明的女孩,他更喜欢了一点。
火苗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点燃地面上散落的垃圾。
赤红的光和剧烈的热腾空而起,热浪将冬日的冷气驱赶开。焦炀可没有火浴的爱好,他拉着手边的人竭力向前奔跑。
他没忘了回头看看追兵气急败坏的神情,至于他们的咒骂,还没有耳旁的风声和喘息声更吸引人。
焦炀心情大好,身上的伤口仿佛都不再作痛,寒冷也无法影响他的行动,他的步伐越来越轻快。
甩开从另外的路线包抄过来的家伙,他拉着自己捕获的奇妙同类,拐进预订的安全位置。
那辆在车库里落了很久灰的阿斯顿马丁趁着夜色停在那里。看来人和人对“别太高调”的理解总有偏差。
他的首席管家兼司机Chad开门下来,露出一副痛惜的表情。
“怎么回事?”他问。
焦炀反而放声大笑:“他们要我输,但我赢了,就是这样。”
没人想要输的,他又不是为了钱才去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