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混乱都来自于那位J女士。
她失控了。
Shantanu伸手揉揉后颈,一直扭着脖子对着车厢内的走道说话,让他不那么健康的颈椎有些不适。
“按照原本的实验规划,J女士只负责声明‘环组织’的存在,可事实上,她对‘环组织’的目的、存在方式等问题都发表观点。环是一个追求自由言论痛恨被监视的地下结社,这个说法就是从她那里流传出来的。这完全是突发事件,之前她从来都表现的很配合……张没法联络到她,我得知后也试着联系,结果不那么令人满意。显然,她面对网络上的簇拥,电视台的邀约,报社的采访,经纪公司抛来的橄榄枝,选择了背叛。”
Shantanu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很大的圈。
“宏大规划中的小疏漏。J女士扮演的角色比较特殊,她除了签署保密协议外,还签订了要求她配合完成计划的合同,违约就要背上一笔赔偿。J女士一朝成名,再也瞧不上这点违约金。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张作为项目的负责人,可以起诉J。可一旦那样做,就会把项目暴露在大众面前,项目就会从有失误的状态转变成彻底失败。”
Shantanu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之后的那件事,真正宣告了项目的毁灭。
“还记得Freddy吗?Timothy还好奇为什么他没有进入我们实验室……他应张的请求,黑了J的社交账号,攻击她的个人电脑和手机,企图封锁她发声的渠道,并且恐吓J,逼迫她闭嘴。”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
大家都清楚教授是怎样的一个人。比起才能,Shantanu更看重品格。
“这真是太极端了,这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联络过Freddy……”Shantanu满怀遗憾,接着说,“至于J,她的确没再胡说八道了,但她遭受网络攻击的事被传播出去,使得环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比起J失控的事情,这个计划以外的环节造成的影响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太不冷静了,她亲手毁坏了她的实验。”
项目终止那天,Shantanu离开费城赶往纽约。那是除J以外的全体项目参与者最后一次聚集在一起。
基金会的负责人也在场,那是个黑头发的亚裔男人,他宣布撤销对项目的赞助。
张哭着恳求,但对方心意已决。
这一笔赞助款撤出,项目资金直接跌成负数——他们前期已经花了不少钱,主要是布置谜题。为了避免被轻易追踪到发布者,Shantanu进行了复杂的规划和设计,昂贵的设备特意找了可靠的地点进行存放。谜题还有一部分环节被设置在了线下,那又是一大笔支出。
项目不得不宣告结束。
从发布第一次谜题到项目终止仅仅一个月时间。哪怕从Shantanu加入项目开始算,也只有两个月。
尽管Shantanu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在宾大,通过邮件和视频会议与大家联络,偶尔才线下会面,但他已经对项目组有了一定的归属感。
张红肿着眼睛鞠躬道歉,选择独自承担项目失败的后果。众人情态各异,有的在指责张擅作主张,有的则在安慰她,还有人在依依惜别……看到那一幕,他实在是百感交集。
“过了五年多,我还是忘不了项目终止时的场景,”Shantanu这样说,“按照计划,不论实验成功或是失败实验,张都会对大众公布真相,可事实上,项目意外终止,真相就一直掩埋在时间里……无数人对‘环组织’趋之若鹜,可它根本不存在,他们在寻找的只是某个项目的废墟。”
学生们又像清晨的鸟雀一样叽叽喳喳起来,教授独自沉浸在回忆中。
“我都听入迷了……”
“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找到它,它根本就不存在。”
“那个,你们有没有想过,情报机构肯定也对‘环组织’充满兴趣,他们可能也研究了好多年,真想看看他们得知真相时的脸色。”
“觉得惊讶又觉得特别感慨,联系现实还觉得很讽刺……”
Bank立起小臂,讯问道:“教授,我有个问题。项目都终止了,保密协议还有约束力吗?”
教授立刻摆脱回忆,耐心给出解释:“按照协议里的条款,项目因故终止,保密协议仍有效。只不过里面涉及到张为了独自担责把大家都撇开而做出的一系列举措,现在如果有人泄密,需要赔付的对象成了张。”
“我明白了,谢谢您。”Bank礼貌地致谢,双手捡起膝盖上的魔方。
他们说完,车厢内短暂的宁静又被打破。
“你发现的那条信息,看来是真的……这简直就像是场玩笑。”
“是张金怡发的吧?她想让对‘环组织’趋之若鹜的人停下,但她没说清楚,没达到想要的结果。”
“如果是张金怡,她可以直接说出真相啊,不必这么委婉。我觉得更像是还被保密协议束缚着的某个人给出的提示,也许是Freddy?”
Timothy聊着聊着就又提出了问题:“教授,保密协议有多少钱?你们那么多人,竟然没人泄密吗?就像当初的J女士一样,出一本书,肯定能赚回来吧?”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承诺。”Shantanu摇头。
他一向更看重人的品格。生长在缺乏道德教育的国家让他感到痛苦,他离开祖国有泰半原因是希望能生活在注重品德的地方。
这个项目被终止,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强度劳动,没拿到一分钱报酬,但他依然遵守承诺,把关于项目的一切都好好地隐藏了五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