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商亭叫了阿藤一道去买些酒来喝。前脚刚走,奚应时便叫阿石去取她自酿的一坛银骨香,阿石一去,奚应时便回身对虞二娘道:“眼下没有外人,你可想出去瞧瞧?”
“我不想,耽误修炼。”虞二娘口不对心,说完了又怯怯地换了说法,“那午商亭是可信的人吗?听她这样不靠谱……”
“若我不是妖,是很愿意和午商亭做朋友的……若我厌恶她,都不会叫她进门。”
虞二娘想想,便问:“那蛇骨有什么叫你为难的地方吗?”
“没有,我也不知是什么,去看看吧。”
“好。”
虞二娘改了主意,若是奚应时表露出些不情愿,等午商亭回来,她便要朝着午商亭脸上喷好几句话。但她听着,奚应时和午商亭也或许真是朋友,只是碍于人与妖的身份,总是隔着一层,也或许,朋友这事本就复杂,她如今还想不明白。
“过会儿她回来,你不要作声,我看她为这事还能拿什么东西出来……那蛇墓的事情和我没有干系,却不知道族中有没有什么事,我也要掂量一二。”奚应时叮嘱她,虞二娘点头应下,心已然飘走,想着和奚应时出门的事,又新奇又喜悦,她还没出过远门呢……虽然她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宗门出来到这里的。
阿石提了一小坛酒回来了,黑漆坛子上结了冰霜,在太阳下晒着也不见融化,等阿石放下,半条胳膊也冻白了,还好他是个石妖,木然地甩甩头,拿了酒具,就在檐下摆开,布置好了站在旁边。
奚应时笑道:“先开了吧,你和阿藤各留一杯,午商亭牛饮下去糟蹋东西。”
阿石脸上终于破出个忧虑的神情:“老祖宗,银骨香珍贵。”
“那你们各留两杯,给午商亭少喝一些。”奚应时道,阿石刚辩解不是那意思,奚应时看着,他就不吭声,另拿了个酒壶,摸出一把粗糙的石制小刀撬开,放出一股寒气,倒了半壶,奚应时坐下,托腮招手:“多倒些,等我出门,能一起喝酒的日子便少了。”
阿石道:“凡人一世,于我只是打个盹的工夫。阿藤和我,不觉得等待老祖宗漫长……这次去很久吗?”
“不知,”奚应时道,“但千年也很快将到了。”
阿石抬头注视虞二娘,他目光平静,只是那一眼,又敛了回去,虞二娘却觉得有些冷。
还好奚应时招手叫她过去,坐在身侧,斟了小半杯放在她面前:“抿一些尝尝。”
酒杯上一层冰霜,酒液清冽晃动,击碎了虞二娘的倒影。
她知道奚应时用词不同,不敢贪杯,端起来用嘴唇沾了沾,浑身的灵气便被冷了个激灵……不光是冷,灵气似乎在这冰冷的香气中反而活泛起来,冷火跃动,从内府渐渐热起来,灵力流动变快,脸颊登时红了。而内府中的热,也不过是冷极了的幻觉……而脸颊似乎真的热起来,她尝出一股酸而微苦的味道,舌尖麻酥酥的,渐渐那阵苦又化作了清甜,她舔舔嘴唇:“我能再抿两口吗?”
得了准许,她便大着胆子多喝了两口,抿了又抿,酒液在嘴里化开,虽然越喝越冷,却耐不住那清甜回味,小口啜饮着,不一会儿眼神迷蒙,一把抓住奚应时:“你怎地晃起来?”
奚应时含着笑,举杯敬她,晃得愈发厉害,仿佛水中倒影,被一块石头激出阵阵涟漪。她立即探手抓住奚应时,把身子歪过去:“若是冷,我抱着你……不要晃着,晃着……便走了。”
“她走路可不晃——那条尾巴一甩,天摇地晃,她也不晃,就那么直直地过去了……”午商亭提了两坛酒,身后跟着阿藤,大踏步地进来,将酒坛重重一放,嗅闻着银骨香的气味,“是什么酒?灵气浓郁得有点妖啊!”
“是呢,银骨香,用银蛇的尸骸泡的酒。”奚应时道,反手勾住几乎要晕过去的虞二娘,将她放在膝头,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
阿藤撂下东西,上来倒酒,鼻子皱了又皱,奚应时笑着看向阿石,阿藤便去和阿石讨酒去。
午商亭把阿藤拿上来的东西撂下去:“早说开这样的酒,我就不买烧鸡与牛肉了。”
“一样的。”
“你不也是银蛇,该不会是你蜕下来的皮泡的酒吧?”午商亭口无遮拦,端了酒杯尝了一口,眼睛发亮,便大口干了,张口伸着舌头愣神,好一阵道,“小道侣吃得住灵气这样浓的酒?内府要炸了。”
“有我在。”奚应时垂眼看,虞二娘已然睡得昏沉,脸颊泛红,皱着眉,还不知道这酒的厉害。
午商亭喘了一阵,又迫不及待地倒了酒来喝:“真是好东西。”
“是我父亲的骨头泡的,”奚应时斟酒,朝午商亭一笑,“我是没有什么同族之情的,他灵力高强,我这酒酿得久,又掺了不少灵药,稀释又稀释,才是如今的样子……你们人族拿蛇泡的那些药酒,不像回事。”
午商亭一愣,随即收了要再倒一杯的手,将杯中酒看了又看,抿一小口:“那我不能多饮了,爹只有一个,今日喝了,往后再要喝就变少了,给我留着吧……啊,你若不嫌弃,你说这骨头,能不能也泡了酒?嘿嘿,我是偷拿出来的,旁人不知,你给我想个法子,给它酿了,比你这银骨香差点就差点,平日里解馋。”
说着,又把手帕里的蛇骨拿出来,看着喝酒喝得面颊绯红,眼神仍然清明透亮,那目的没有变,奚应时自然知道,叫阿藤取来烟抽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肯落在赤光宗地界,也有我的苦衷,你知道我带了这一院子的妖,若非我在此,说不定早就被修真者历练时砍杀了……修为又低,也不省心。”
“我只知你在偏僻处带起孩子来,明面上我是装不知道的。都不是蛇族,你是要做什么?”
“他们的爹娘都是死在人族修士下的,我捡了来养着。我不愿见他们自取灭亡,教导着,既不愿他们报仇,飞蛾扑火,也不愿他们任人宰割,没有还手之力,只教点基础功法好有自保之力。”奚应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