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应时又在泡池子。

一回了房间，便扯去束缚的衣裙，只留了件勉强蔽体的外衫，下半身化蛇，往池子一泡，闭上眼，脸颊上的白鳞渐渐显出，骨节上的青黑裂痕也浮现出来，把着浴池边缘轻敲几声，缩回手，睁眼，看见了在门口局促的虞二娘。

虞二娘也不知为何，她觉得害怕，她总和奚应时隔了一层，奚应时是对她很好，不知是因自己记忆，还是因自己是个祭人……不想这些，奚应时就要死了，会发怒吗，会哭泣吗？她预想很多可能，也不知说什么好，慢吞吞地凑在池边跪坐下：“若是你今日要杀我……”

“为何杀你？”

“我现在还太弱小了，不是合格的祭人，对吧？”虞二娘诚惶诚恐道，又下定决心，“若是要杀我，能不能等我恢复记忆再杀，我想记得我真正为什么而来，若我想复仇，冤有头债有主，你替我……”

“傻女子。”奚应时长叹一声，抬手邀请，虞二娘便褪去衣裙，抱着胸口也浸在池中：“我刚刚吃了羊肉，嘴里腥膻……若是要双修，先不要亲我。”

奚应时不搭话，只是用蛇尾卷起她，托着她在池中定住身形。

“我平日，我平日吐纳修炼也算用功，但……我也不知为什么那么想看热闹，我太坏了，我总忘记你的处境很糟，太贪玩了，我往后不会贪恋那些，有时间我都修炼，不会出门了的。”虞二娘下定决心保证，奚应时只睁眼看看她，好半晌，敞开手臂把她拥入怀中。

“无事，不必为此紧绷……真正修炼要到我预想的那境地，不在乎这一时的消遣。修炼是件高兴的事，我不会拘着你苦修，反而事倍功半。”奚应时摸摸她湿淋淋的头发，蛇对她真的很温和……她预想奚应时应该回屋大发脾气，砸摔东西，恶狠狠地与她双修来发泄怒火。任谁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骤然缩短到三分之一都不会心情好的。

她忧愁地枕在奚应时肩头，蛇的细鳞刮过她的脸颊，边缘坚硬，她便摸着脸数鳞片，数着数着，奚应时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便闭上眼休息，任由她掰着脸上的鳞片看。

过会儿，还是关切道：“若是午商亭真是被赤光宗孤立了，你还替她办事么，做事这样辛苦……而赤光宗内部却是想要打开蛇墓。你的想法是怎样呢？要打开，还是埋上……他们这样拖延，是因为谈不拢吗？”

“无事。”奚应时总是说“无事”，或许八百多年的生命太漫长了，见过波澜壮阔，看什么也提不起兴致，就是知道死期比预想的还近，也不见奚应时发火，最大的失态不过是步履匆匆了些。

“我能做些什么吗？那个，大国师，林阔，他知道了你我是道侣，这也不要紧吗？毕竟我很弱小……人若想杀你……”

虞二娘尚未说完，便被一阵极为古怪的心情笼罩了，她始终没尝出其中味道。

冰冷的池水中，她看见她与奚应时重叠的倒影，朦胧而轻淡，被她的指尖划过的涟漪拨散了。

“我是午商亭邀来帮忙的，除非午商亭自己和我说，旁人说的，我都只当没有听过。”奚应时还是给她解答。

“但赤光宗的日懿……”

“如果日懿不设计杀午商亭，那么便只是赤光宗内斗的事，我不干涉。”

虞二娘体会到了，阿藤总是说奚应时怕麻烦是什么意思。

她如今大脑是被闭锁的，她起先以为是十九岁的自己生来就笨，后来知道是她自己或许另有计划，像是好好的脑子被切得只剩一块，一到要想什么紧要的事情，就总是被拦着，除了想具体的事情外，她自己也似乎阻拦了她自己的思维方式，她常常非常清楚地觉察出，她现在是非常非常非常不聪明的。

因此，她觉得自己也不懂奚应时说什么是正常的，她应该不懂。

于是她说起别的事情：“大国师说的那些……幻天阁若是都是妖族，听起来修真法会还是会管，但人与妖，哪怕都守规矩，听起来也总是要打架。”

“嗯。”奚应时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许久，虞二娘只觉得屋子里有个看不见的秤砣压着她的胸口，她非得说那最重要的事：“三十年，那林阔说得准吗？会不会他学艺不精，或是看错了呢？”

“应是不会。”

“他母亲……”

虞二娘才说了三个字，便察觉到奚应时的蛇鳞有些炸起，于是不说了，用脸颊蹭了两下。这安抚起了效果，奚应时把头也往她这里靠了靠。

“不要提。”

“好。”

“我快死了，你若还没变强，那就算了吧。”奚应时道。

虞二娘诧异。

“我为了应劫，强行破劫三次……把自己弄到如今的地步。其实，已经对飞升一事不抱希望了。”

银蛇托腮，蛇尾伸出水面，玩闹似的轻搔虞二娘后背的痒痒，她缩起身子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