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瑟便道:“我吵醒你了吗?”
“总是疼,睡不着。灵力衰竭是很痛苦的,按理说,赤光宗宗主是人类,没有千年之劫,又正是上升期,不该忽然衰退,除非是被人暗算,或是发生什么事,自己道心破灭。”
虞瑟便小心远离奚应时,怕自己身上的灵力乱流再碰着奚应时身上的青黑裂纹。
“无事,我有准备。”
蛇尾把她勾回怀里。
虞瑟便回溯最开始的问题:“我不知道我的宗门是不是叫龙行宗……但的确大都是姓虞。我住在一个比这里热的地方,即便是冬天也没有这里冷。那里有一座龙城,我们家只在龙城外的农庄,为宗门打理田地,不只是我们一家,有好几个农庄呢!我没有去过龙城……啊,我去过,是打起来的时候,城门打开了,很多人四处乱走,娘带着我进了龙城,地宫在龙城里,我没有看清龙城里是什么样,只记得地宫很隐蔽,我们就进了地宫。”
她想说更多,却意识到自己就是说不出更多。
她自己不愿意说——所以随着十九岁之后的日子一并被封存了。
便说起别的:“我知道我们家是修真者,因为宗门外面也有凡人,凡人说再往南走还有海。凡人会叫我们叫仙人,我爹是仙老爷,娘是老仙姑,我姐姐是小仙人,我也是小仙人。我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大家都种地,凡人的地种出来的,只需要交一些给宗门就好了,但我们种的地,只能全都交上去,再让他们分配给我们。”
提起姐姐,她忽然想起来了,便兴致冲冲地拉住奚应时:“我姐姐很有天分,爹娘觉得她可以参加宗门大比,但她死了,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说到这儿,虞瑟静了静。
她记得姐姐是什么样子,却只记得,姐姐欺负过她,但她爱姐姐。姐姐很厉害,但姐姐死于宗门大比,活了十六岁。
“我不记得了,我自己好像不愿意想这件事。我应该非常悲伤才是,我心里也记得我很伤心。”
她凄惶地抬起头:“可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我没有骗你,但我不伤心,仿佛那些事都是假的……我是这样蓄谋已久地接近你吗?为了当你的祭人蓄谋已久,我有什么阴谋呢?”
虞瑟自言自语起来,奚应时失笑:“又来了。”
奚应时并不在意她的烦恼。
她是一个弱小到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为她伤害不了奚应时而高兴,也为她伤害不了奚应时而感到伤心。
分明是不在意的,也是她自己“求仁得仁”的,然而心里却忽然浮起二两银子的标价。
奚应时正好有那二两银子。
她现在,非常想吃回灵丹。现在的心情,被强行勒回十九岁的自己无法解释。
虞瑟流下眼泪,她看着奚应时,奚应时会因为她的眼泪,用蛇尾缠住她,用手指揩她的眼泪,会说柔和的话,也会亲吻她,会开解她,试图理解她,会尽力地把身躯贴在她身上,奚应时的在意是很真挚的。
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不是她自己要的吗?
她要再一次喊着说“正视我”吗?
奚应时的眼睛不是看着她吗?
她是怎么了呢?十九岁的,残缺的十九岁。
“好……我会做好准备的,若是你有坏心思,我会预防的。”奚应时无法,简直充满耐心地哄着她。
虞瑟破涕为笑:“你以前打三个大乘期修士的时候应该没想过老了会有我这一劫吧?”
奚应时见她笑了,才微笑答:“既然做了道侣,就总是要认真对待的,这叫什么劫难呢?”
就差说“娶了妻子当然就是要哄的”。
虞瑟的心又有点沉下去,她有点讨厌她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待,要在记忆上做手脚,害自己如今这样,仿佛是一只被偏爱极了的猫,忽然想要做人了。她想,这样想或许有点太坏了。毕竟,人不会听猫的心事,可奚应时会来了解她。
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要是我真的很坏,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吗?”
好像问过很多次了。
奚应时问她:“若我反复向你保证,我无事,你会相信我吗?”
“我好像更相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