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瑟她就知道奚应时会护法,收起丸药,翻找着自己的纳戒:“我在人间游历很久,就像你一样,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我以前做很多事,细想,什么事也没有做,也都不值一提。但我最后有一件很想做的事……如今想要和你说。”
“嗯。”
“我觉得,你应该飞升。”
奚应时本以为是什么新的想法,一听,早已是虞瑟重复过的,便失了兴趣,敷衍道:“嗯嗯。”
“我是认真的。”
“嗯嗯。”
虞瑟恼道:“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妖,为什么没有飞升呢?这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妖与人不同,妖先天强,天劫的桎梏就更强。”奚应时道。
“书上这样说,我却不认同。”
“我也不认同,妖在有灵智之前,都是人类的食物,化形也少说百年,并不算先天就强。况且,千年来我也未曾听过人族飞升的事,或许只是这一代太弱。”
虞瑟才要说话,外头便有人来了,林歉立在门口,等奚应时交代事情。
比起初见的劲头,这会儿林歉像她哥哥那样温良可亲。
奚应时便叫虞瑟将寂川的事说出,又叫她说了先前那换麦的想法。
沉在冰冷的水池中,奚应时睡着了,先前她还留心虞瑟说的话,渐渐就困了,林歉坐在椅子上听虞瑟娓娓而谈,虞瑟说得条理清楚,对于午商亭的存在也详略得当,不知为何,总是会想起东以,或许物伤其类,又或许是东以曾经差一点就要拜到她这里,或许是那细细的一条骸骨让她觉得是个孩子死了,但她分明不关心什么别的蛇,也不关心寂川,也不关心人类有没有粮食过冬,到现在,并没有一条粗得像她的本体一样的明确线索指向那蛇墓上趴着的就是东以,可她就觉得那是。
她已很少为一件事而感到心神不定,或许是老了,也或许是太困了。
醒来后,林歉已经走了,虞瑟说林歉要去禀报她兄长,幻天阁的加急传信,林阔负责这些人类内的事情。
朝廷对北边的控制本就不够,并非是军事的问题,而是北边太荒,朝廷对付中原与南边的事情更有成效,时间久了,北边也觉得天高皇帝远,只知州牧,不知皇帝。来自寂川的遗民归顺,一来对北边的民众宣告一个信号,王朝已改,如今彻底换了天了!二来寂川遗民手上有灵麦种植技术,那么一撮人在那么荒芜的地方都能繁衍生息长得高壮,那么,北边这么辽阔的土地能不能种?南边肥沃的土地是不是更能种?灵麦耐寒,质量也高,光是令人长寿这一点就足够许多人趋之若鹜。
就林歉的表态来说,朝廷一定会重视寂川这帮遗民,就看幻天阁能否与赤光宗撕扯明白。
毕竟,即便虞瑟不提,幻天阁也不知道赤光宗的灵石矿没了,手里也捏着“蛇墓的阵法吸取四周的灵力往赤光宗送”这个命脉。
修真法会谴责赤光宗?赤光宗你若辩驳,是不是要证明你们没有?那若不证明,说明你们就如此这般,在道德上站立不住,加上宗主至今未醒,真能顶住压力吗?
若修真法会不谴责,反以为是好的修炼方式,那其他宗门若来效仿学习,你赤光宗是否要传授,一旦传授,势必暴露赤光宗内里空虚,若赤光宗坚持否认,那其他宗门会如何想?好哇,同在修真法会,你赤光宗自己得了好处偷偷吃了这么久,难免令人眼红,更会四处树敌。
反正对幻天阁而言,无论如何都可以做受害者,哭叫着,说着一同修真吧,你们这些大宗门,尽褫夺我们这些善良的小妖与散修的灵气,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
所以,就看到时候赤光宗作何回应。
总之,与奚应时是无关的。
虞瑟说罢,奚应时说她知道了,继续沉在池中闭眼。
满打满算,在寂川只停留了一天半,夜里赶路,回来时天早已亮了,赤光宗内部反应还需要一些时间,奚应时若现在睡下,这个白天和这个晚上一起睡下去。
眼皮垂下,奚应时已然习惯了人类的睡眠方式,即便她睁着眼也可以睡,却不愿让虞瑟看见……才闭上眼又睁开:“你要恢复身体了,来吧。”
虞瑟便收拾下池子,吞下丸药,闭眼吐纳。
奚应时探入对方内府中,端详着那蜷缩的元婴。
外来的灵力冲刷过,元婴渐渐舒展,盘坐而起,恢复了正常元婴的样子。
她虽然懂得些炼药之术,却始终不如长于此道的医者,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并未探出什么异样。
只是,元婴才坐定,内府中先前被压下去的灵力再度翻滚起来,咆哮着奔涌,原先看着安分的灵力都互相撕扯,堪比傲龙河里的灵力那样杂乱,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修炼的。
奚应时出手,冷火中传出震荡,不安分的灵力立时被箍起来无法动弹,被剩余的灵力如织布一般细密地绕进去,躁动渐渐止息,灵力减少到原先的一半,剩下的杂乱的灵力在这过程中被炼化溶解,去了不少杂质,精纯许多。
正要将灵力撤走,忽然,那元婴抱住了她的冷火——那是她的本命灵丹所化。
这不是个好兆头,她冷眼看着,那元婴不管不顾地拥着冰冷的一团火,头上与四肢都冻住了,却仍然维持着那拥过来的姿势。
现在虞瑟是元婴期,应该撑得住……于是她激荡灵力,传了道神念过去,叫虞瑟松开。
这是灵力与灵力的对话,就像一个人的两个念头一般近乎同时发生,虞瑟未到分神期,不能传递神念,因此虽然一定听见了,元婴却仍然不顾死活地要去攀扯冷火。
奚应时便冷眼看着,要看这元婴将要如何,虞瑟又打算如何。
倒不是怀疑“杀了自己”之类的可笑言语,如今虞瑟是祭人,若要犯傻,就是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