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商亭最后也没能求成虞瑟开口。
若是奚应时劈头盖脸一顿骂,午商亭说不准还要低头思忖,可虞瑟名不见经传,午商亭能一路陪着笑没有发火,已经是看在奚应时的颜面。
因此,午商亭只笑道:“你说得有道理,日懿是不该说什么的。”
虞瑟也不再说话。
“我不该说的,只是那个日懿,还做着大宗门掌门弟子的春秋大梦,看不清形势,用那样的口吻说你,我就实在忍不住。”虞瑟承认错误。
奚应时道:“倒也不必叫所有人都尊敬我……也从未有过这种时候。”
“至少不该当着我的面说。”
虞瑟说罢,仿佛又自己在心里问了很多问题,自己立即又答了:“是我弱小,因此她并不将我当回事,修真界都是这样,我是总在你身边,你又总耐心答我问题,我恍惚了,以为她们像你。”
奚应时难掩笑意:“恢复了记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回灵丹吃到哪里去了?”
蛇尾轻碰虞瑟的肚子,虞瑟被挠得痒痒,挣扎着笑:“哎呀,恢复记忆后我也还是我嘛,你不是分明更喜欢没有记忆的我么?怎么还说这话逗我?平白叫我误会。”
“唔……我更喜欢没有记忆的你吗?”
“嗯,我能看出来。”虞瑟道。
“你还与自己吃醋吗?”
虞瑟只笑:“哎呀,吃醋是个好词,真是进步了,你已非常懂得情爱这回事了。是的,我就是醋我自己。可这也没有什么要紧,喜欢那个我当然是人之常情,我自己也喜欢,一张白纸,所以精心选择了这样的形象来接近你。我也知我如今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也是出于道侣的身份待我好,我知足了。”
说是知足,虞瑟眼底还是落寞,奚应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托腮思索,池水中氤氲着冷气遮住视线,索性拿了烟来吸。
“我有时总不敢与你说更多我的事,虽然你总是无事,无妨,可多说一些,仿佛就在那个,你喜欢的虞瑟身上又多描画了一些,尽管我知道我并未做任何事触你的底线,也不会背叛你……可难保有些小事磋磨掉过去呢。”
虞瑟也沉入水中,拨起泉水淋在蛇鳞上,看光折射,水珠凝聚又滴落,端详那些青黑的裂纹,尽量不碰那些伤口:“若我在恢复记忆之前就死,我想你一定会记住我的好,你就因此爱我。偏偏我活着,你对‘虞瑟’此人的好印象会渐渐被我盖掉,先前的,是干净的,后来的也干净吗?你也喜欢吗?你见过那么多事,我的事不值得你爱我……可你越了解我,你就越知道我的事,那么多,那么多小的,你觉得不要紧的事,像水底的沙子,一点一点……”
手指轻轻擦过蛇鳞上的裂纹,奚应时做好准备,并未被她刺痛。
“……用那微小的摩擦与不快,将过去那短暂的美好,都冲走了。”
奚应时不言语,虞瑟伏在她身上,手指划过鳞片,游魂似的呢喃:“别的道侣,总是先经过一番了解,彼此确定心意,才决定成为伴侣……即便是人间有的盲婚哑嫁,也总是对彼此的家世知根知底……你不了解我……我虽注视着你,你却不了解我……”
“你信我仍然相信着你,对你忠诚吗?我如今没有别的朋友……过去的朋友们,只有一个会化形的仍然与我有来往,我也不知她的身份,却仍然愿意吃她做的丹药,失忆后也以性命相托。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认定,那些相信,那些爱意,是我的东西,是我愿意给出,想给谁就可以给谁的,有人会相信我,也有人会觉得这份信任没有来由,便不愿信我……我仍然愿意给,盼望着有人也能如此待我。可我知道,我不值得人如此待我……”
奚应时抚着虞瑟的发丝:“是何事让你如此觉得?”
“我活了四百多岁呢……这样的事太多,我不知道说哪一件。若要一件一件地说,就仿佛是我们正吃着美食,我偏要往其中放沙子,平添烦恼。”
“游历人间时,你有遇见过别人么?不必遮掩,我是不在意的,有人因你的事而嫌弃你吗?”
“没有……你知道吗,我才出来没多久,就遇到你,我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见我平生所见最强的人,不,妖,我望见天雷滚滚,以为是传闻中的雷劫,但不是,是你劈开山峦,雷声震碎了一个大乘期修士的法相,他的身形便像一块丝帛一样裂开,黑夜的天如同白昼,从东边到西边,都亮得人惊慌……”
“而我是那样弱小,却从那时就在痴心妄想,要与你结为道侣,度过此生……我很可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