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没有提醒午商亭。”
“是。”
“为何?”
她撑起身子,浮在奚应时对面,垂头玩水:“午商亭做不到第一步,她又愤怒,又软弱。虽然她会打架,可她知道她能打谁吗?若她能下狠手第一时间将寂川那个村长夺走直接摄魂之术,我说不定还要多说几句。可她最后也没有,比起来,那位叫玄石的,更适合当宗主,比午商亭看得更清楚……她虽然对我有怒火,却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以至于,她的女儿冰石一直在我身边,她没有大叫着‘你这外乡人’而扑上来找死,可见她看得很清楚。”
说罢,苦笑道:“午商亭是个嗓门大的老好人,她谁也不愿意得罪。你再往前想想,你冲她发火,她还向你赔罪。先前来送赤玉令的两个赤光宗弟子,她说着要处置,最后处置了吗?也没有。我骂日懿,她还心疼,哪怕她心里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她师叔说话,她也认同,你说话,她也同意,她师父不管她的生死,她就一个人带着你冲,也不怨恨她师父……嘴里说着的都是狠话,可她行动上却根本就凶狠不起来。说是恨极了小偷要砸龙庙,还给塑像留一半,可见她轰得小心翼翼。她大约是知道自己如此软弱,才选了那张凶狠的脸。”
对午商亭也一番点评,虞瑟只觉回不去了,她在奚应时眼里的那点好,那个十九岁那个天真烂漫,满口傻话的赤诚小姑娘算是被她今天的话埋到头顶,一点念想也不必剩了。
可就如她自己所言,是因奚应时的面子,她愿意关心,愿意多说——她也不在意赤光宗的死活,她都不在意龙行宗的死活!
于是,只低沉地补充道:“是家养的豹子,没了野性的狼。”
说罢,身形一顿,脑袋有些晕……是不小心吸入了奚应时的药烟,眼神恍惚一下。
那些药烟被脸上鳞片吸入,虞瑟晃晃头,好容易才甩脱药烟的影响,才意识到奚应时一直看着她笑。
奚应时向来都半眯着眼,方便一会儿就合上入睡,只有行那事很兴奋的时候才睁圆眼睛。蛇睁大眼睛是很憨态可掬的,奚应时的人形有一对漂亮的丹凤眼,睁大便有一抹无辜的和善,这会儿就这样看她,若奚应时平日里用这样的眼睛四处行走,是没几个人会想到畏惧。
虞瑟还是头一次清醒状态下仔细看这样的神情,不由得抿起嘴唇润两下,看奚应时不恼,凑上去要亲。
奚应时大笑:“怎么还堵嘴的?是怕我训斥你?方才说得理直气壮,这会儿心虚什么?”
虞瑟把头沉在水里,不肯说话了。
“你说得有理,不过,修真者还有一条桎梏,所以,赤光宗内虽然不都是蠢货,行事却没什么办法去改。”
“什么?”她仰脸把口鼻露在水面外,说完就闷回去。
“道心。”
“什么是道心?”
“大约就是,你为什么修真,这个问题。”
虞瑟从水面浮起,奚应时取了一条丝线缠在虞瑟手腕上:“起先修真,一无杂念,进步很快……后来,因修真艰难,知道的事情多了,便总是有许多烦心事叨扰,不能专心致志,这时,便有一个念头质问自己:‘你为何而修真?’,一旦想清楚这一点,便能冲着这个念头而修炼,仿佛走在雾中,看见一条路。”
丝线是银色的,奚应时指着刚刚束缚的一条粗线:“冲着这一个问题,便能支撑很久。到后面,经历越来越多,这一条线从这里,牵引到那里,便太远了,中间没有支撑,岌岌可危,那原先的那个答案便会更新,有人在原先的道心上增添删改,有人却推翻了从前的一切,以至于走火入魔。”
粗线旁是一缕缕细线,散落在手腕上。
奚应时捉她的手:“譬如说一个人的道心是,要保卫苍生。那么,此人遇到一些两难境地,比如左边是苍生,右边也是苍生,那他是救还是不救?若是救,救哪边?那么原来那个‘保卫苍生’就会不断增删,最后成了此人一以贯之的行事原则,支撑他修真,这便是道心。”
“就像午商亭,她擅用刀。起先只是喜欢刀,喜欢刀大开大合,砍东西爽利,后来便想,为何要挥刀,挥刀向谁?我也不知她最后道心是什么,只知道或许她软弱,是因她无法向这些人挥刀,也是她的道心……你说得都对,可那也是她的可贵之处。”
“怪不得我总没有什么进步,原来是我没有道心。”虞瑟道。
“变强不算吗?”
“我没有补充过,我只是要变强,然后把龙行宗的那帮人都杀光,从未更改过。或许这就是我起初有进步,后来修为就难有寸进的原因。”
虞瑟说罢,奚应时轻扣她掌心,点了点:“那便慢慢找吧,有了道心,修行会更快些。”
捆在手臂上的线团最后攥成一个球,被奚应时送在掌心。
“但道心也是束缚,只是叫你将灵力集中到一个方向便能更快。水流总是在更细的管子里流得更快,若道心广博,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奚应时言语轻柔,虞瑟渐渐不知道奚应时在说什么,懊悔自己修真不专心,专心到了别处,只能看着蛇圆圆的眼睛发愣,她懊悔在傲龙河边没有顶着雷劫细细看奚应时的原型,无毒的银蛇,身上也没有花纹,蛇鳞细密而滑腻……她抚着蛇尾,轻声道:“即便是人间,也有女子同女子欢好的事……我不算可耻,我们本就是道侣,天经地义……”
奚应时自然察觉到她的异动,人类发情期持续不断,她在虞瑟刚恢复记忆那一下已经领教过了。
根本不是为了双修,只是在纵欲!
她还没有拒绝过虞瑟。
想了想,眼睛便眯起来:“我要入睡了,你出去吧……阿藤快要来了,她来替我监工,我就要去问灵州,顾不上在此耽搁时间。”
虞瑟凄惶一笑,深深呼吸,转身爬上池边,哀怨地擦身钻进被子里,乖顺地一声不吭。
奚应时于心不忍,还是招招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