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瑟本以为奚应时要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毕竟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却没想到,天还没亮,她便听见冷池中涔涔水声,奚应时披了衣服出门去,过会儿回来,像一团冰冷的光凝在门口,眼前缭绕着细弱的烟雾,脸上的白鳞张开,露出竖瞳,很久没有眨眼。
在林歉等人反应过来之前,奚应时便先带着虞瑟离开了。
来时坐飞梭,一路速达,回去时慢吞吞走着,奚应时也不催赶,只是一路走着一路观光,路上还遇到一队朝廷的军士往北去,辎重不少,还挂了幻天阁的旗帜,奚应时换个方向继续走,往东北方向先回小院去。
到达时,赶巧是另一个早上。昌皓县的城门才开,街上来来往往,渐渐多出些人影。
奚应时身形一晃,二人身上便浮出一些几不可见的光,一个推着车进城的人路过奚应时还为她让了路,却有些纳闷是自己的车轮不好用了,怎凭空拐了个弯。
城门口有军士查公验,人们是不能随意乱走的。
奚应时的院子里,阿藤和阿石常常出门,因此有本朝的公验,几个小妖里,只有大些的几个孩子有。奚应时也不会为这事去办,她素日也不出门,也不与凡人打交道。
修真者行走凡间,幻天阁是接洽这事的,总会给每人造个合法的身份,没有修真者要为这事烦心。妖族若是也在修真法会挂了名的,也可找幻天阁。明面上,即便凡人朝廷弱小,修真者也不能随意毁坏人间秩序。不能随意变幻出什么金银,破坏凡间的商贸往来,不能随意杀人(若是没被发现则另说),不能大规模暴露身份活动收徒……简言之,若修真者在凡间行走,就得像个凡人那样——至少得明面上说得过去,不能做得过分。
但阿藤和阿石的公验却是自己想的办法,本朝的公验查得不严,荒舆州北边又天高皇帝远,使些银子,不用惊动幻天阁。
虞瑟翻出自己的公验:“我倒是有。”
“哪里来的?”
“伪造的。”虞瑟一边走,一边从空间里翻出厚厚一摞,上面有若干个不同的名字,画像也都不同,甚至男女也不同。
奚应时道:“怎样伪造?是用的什么特殊术法?”
虞瑟噗嗤笑道:“哪里用得着术法,凡人自己也有这样的生意,找到门路,就是人自己也能这样做。而且本朝的公验着实是简陋了些,我自己钻研一些日子就能做……只是犯不着而已。”
可惜没用上。虞瑟再收起,又取了一摞看着更旧却厚实些的纸:“这是前朝的,唉,人间的皇帝还是太短寿了,换了皇帝就要换这些,很浪费钱呢。”
奚应时无奈笑,想着她很少愿意这样深入走在人间,住也住在城边缘荒僻地方,想必虞瑟一定在人间有不少奇遇。
“对了。”在进门之前,奚应时取了一大包点心放在她手里。
虞瑟笑道:“我又不是二娘,哪里就吃这么多。”
“你给孩子们送,免得他们烦扰你。”
虞瑟一怔,她不在意院子里的那些小妖,虽然曾经欺负她,可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想着和他们没有太多往来,一时忘了。
“是和朱掌柜要的?”
“嗯,一些三时县的点心。”
“我真傻。”虞瑟叹气,掂了掂手中的包裹,再看奚应时,只觉得蛇初见时冷厉,只因向天嗥一句顶嘴就把人家变成小狼在门口看家,这会儿看,倒是有些做人干娘的细致,像凡人……也不知是哪里学的。
一包点心分完,虞瑟点着人数:“白羽不在。”
是那个看着很小的女孩。
“与阿石一道回家去了。”是荒泉答她,荒泉也很久没见她了,吃点心时也不积极,先跑去奚应时旁边,殷勤地要给干娘递烟端茶捶肩,被奚应时敲了头才挤进来,吃了个枣泥的点心,兴致缺缺。
“我是羡慕白羽,能给干娘做事,不知道是什么事,真好啊,若我得了机会,我一定要比她做得好呢。”
即便奚应时不看着,荒泉也是一口一个干娘的说着些谄媚话,虞瑟这会儿看她便觉得好笑,即便她就是空手回来又如何?这些小妖们也没有谁能再像先前那样欺负她,或是孤立她,她已经不把这些小妖放在心上。对于未见过世事的十九岁的虞二娘来说,就是被娘打一顿说不定也是天大的事,可对她而言,就是她自己的生死,也不是什么大事。
唯一的大事就是,让奚应时到龙行宗,然后,飞升,完成她隐秘的愿望。
白羽和阿石回青延山,给奚应时本族送信去了,白羽原型是鸟儿,阿石是做护送,即便瘴气迷蒙,这会儿也该送完信回来了。阿藤一走,院子里的孩子们就只能给那不能露面的不言来照顾,奚应时决定多留几日,再绕一趟问灵州,去龙行宗。
虞瑟走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笨丫头,回来时虽然总是含着笑,却忽然就成了长辈,荒泉颇不适应,绕着她看了好一圈——动物总能察觉到气息不同了,即便荒泉已然百岁,面前的虞二娘也仍然看着比她大好些,真和干娘一个辈分了。荒泉懊丧地转了好一圈,最后没忍住伸舌头舔舔眼睛再细看,吓虞瑟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