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泉本体是只蜥蜴,寄居在蛇族附近。
阿石回来复命时说,本打算带荒泉回去的,荒泉比白羽大些,看着稳重。但想到若是自己不在了,荒泉的能力善于隐匿,能多保几个同伴。
说到这儿,阿石挠挠脸:“本以为老祖宗不回来的,难得出去一趟,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要出去呢……”奚应时道,“阿藤替我看守蛇墓去了,若是蛇族来了人,就叫他直接去找阿藤。我的这地方对赤光宗和幻天阁都过了明路,不必担心什么安危,若是赤光宗的来发难,就说幻天阁,若是幻天阁的来烦心,就说赤光宗。”
虞瑟又情不自禁地多看奚应时两眼。
全然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说是“懒得如此”“不愿搭理”“并不在意”,却还特意赶回来等了两天。
阿石在窗沿下,又忽然说起:“老祖宗,我记得那叫东以的,族里不是说,要拜到老祖宗门下?最后老祖宗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倒拒绝,独自游历去了,是这个东以吧?”
“是啊。”
“若是她当初不执拗,真的来了老祖宗这里,恐怕也不会死了。”
“哪里就说得准呢。”
窗边冷风浮动衣袖,奚应时伸出的烟杆自有荒泉跑来点烟,窗里多一张脸,虞瑟凝望着奚应时,过会儿说:“蛇族有很多天才吗?”
“嗯?”
“你也是,东以也是,还有我那同伴也是,世间那么多妖,我听闻过的天才,全在蛇族了。”
“那我们也飞升不了啊。”
含着淡淡笑意,奚应时将烟灰抖在荒泉头顶,荒泉舔着烟灰蹲在窗沿下,似懂非懂地听着,过会儿察觉到众人沉默,便插进来一句:“我讨厌人,要是人都死光了,妖飞升哪里就这样难。”
才说完,奚应时抖抖烟杆,虞瑟扑上来握住:“别,别——”
奚应时满脸疑惑。
“我以为你要把她变原型,哪有蜥蜴看家的?她说得没错,若是天敌死光了,自己不就蓬勃长起来了么?”虞瑟讪讪松手,却不小心吸入一道烟雾,身形一晃,扶住奚应时的肩膀才稳住。
“小孩子空想,何必较真。”奚应时把荒泉打发走了,叫阿石把不言一会儿叫进来,便放下窗户要入睡,虞瑟挪开一半地方,奚应时才要躺下,却停下,蛇尾在冷池中打了个转,握着空燃的烟不说话。
良久,奚应时轻声道:“杀不完……你杀不死田里所有的蚂蚁,但凡剩下两只,不出些时日,它便会繁衍生息,它杀不死你,你也杀不死他们。妖式微是大势,甚至是万年前的大势……人啊,被修真者杀,被妖族杀,被异兽吞杀,仍然杀不尽,杀不死……古书上曾有说,人有过极盛的王朝,远非如今的易朝,先前的相朝所能比的,即便被打散了,拆毁了,过去那么久……还是活着。”
说罢,她又笑道:“还有些传闻,像那东以建立的远距离灵气传输,在如今是失传的奇事,在更久远的上古,却广为流传,十分普遍,那时灵力浓郁,修真者们也远比此时强大,动辄杀上万人炼化……即便强如这些人,也不能把凡人赶尽杀绝。”
拍拍身侧,虞瑟先躺下,奚应时才沉下身子歪在她身边:“我不强大……在我飞升失败之后,我比先前读了更多书。若能飞升,很好,是我幸运,若不能……我也知我渺小,那古时的大能飞升,若到那种程度才行,我即便杀死你,恐怕也做不到。”
虞瑟心头微动:“不行,你既然赌气要了祭人,就得杀我,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说丧气话。”
奚应时只是笑,刮了刮她的鼻尖:“先前你问我,你若死,我会不会难过。”
虞瑟道:“嗯,你已答我了,我哪里就那么翻来覆去的,那是虞二娘做的事,我并不是这样的个性。”
“我想,你忽然如此问,是不是因为,我若死,你会难过呢?”
虞瑟转过脸,背对奚应时:“你死了,我就不能复仇了,我自然是难过。”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鼻梁,还是没能报复奚应时那句凉薄话,转回来:“你不了解我,我知我弱小,所以我从来都是靠朋友,靠他人来做我想做的事。我做过一些事,可我渐渐觉得没有指望……既然这些事都不能成,我只有一件事可盼望的,那便是复仇,若复仇不能成,我又何必活到如今?弱小到不能亲手报仇,我并不羞惭,龙行宗的那些人该死,只要死,不经过我的手也好。而我有一个极大极大的仇人,要最后杀死,唯有此人我要亲自去杀,若你死了,我就做不到了。”
奚应时还在思索,虞瑟道:“但我问你的,却不是这个。我想知道,若是我不在你身边聒噪,整天叫嚷,要你帮我疏通灵力,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但我又想,你毕竟也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人,我四百来岁,也有忘记过的人,因此,就不再强求了,只要你的目标能完成,我的目标也能完成,你又待我很好,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