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漫长的寂静过去,奚应时跌在枕上转脸看她:“你畏惧你的过去让我厌恶,可你也不与我说你过去如何。生怕我知道。”
“我会说的,我只是……”
“你也不了解我,就忽然爱我要死要活的吗?”
“我了解你,我曾一直观察着你,我知道你……”
“那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道侣么?在你远远观察我的时候,我对谁说过这样的话吗?”
虞瑟翻身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噗嗤一笑:“好了,好了,我今日又是怎么了。明明好好的,我却要和你吵架。我不说就是了。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便是你想要的道侣似的,别逗我笑了。”
奚应时枕着胳膊看她,虞瑟又倒头跌下闭眼,呼呼大睡。
“你那样观察过我,你能够造出一个干净的,毫无杂念的虞二娘,相信我会同情你,怜惜你,拿你做祭人,做道侣。却为何不相信我会对道侣好呢?既那样信你自己的判断,为何现在又不信了?你们不是一样么?整日都为同一个事情翻来覆去地求问我,为何不正视你。”
虞瑟翻过身背对奚应时:“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虞二娘死了。”
“是你自己憎恶自己吗?”
“你活了八百多岁,人们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这上了岁数吃过的盐太多,有智慧,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我不说话,也不求问,好了吧?”虞瑟道。
奚应时不解,却没再说别的,虞瑟平日里就像个被人拧过好几圈的湿衣服,若拧衣服的人两手一撒开,那衣服就飞弹起来,拍人满脸的水。
虞瑟和虞二娘,是谁把这两头拧得彼此头尾相望,仿佛是两个人一样。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虞瑟却不饶人,忽然转过身:“你怎么不再说话了?我这样说你,你不驳斥我么?你轻轻一捏我就死了,你和我好声好气地说什么?我看到的奚应时才不是这样,那么强大,而不是在蚂蚁的跟前伏低做小,我是太不了解你了!”
她说罢,从床上跳下去坐在桌前,却不小心把桌角掰下来——这不是给修真者住的客舍,凡人的桌子撑不住她的力气。
索性起身,却觉得不知道去哪里的好,左右走来走去,就是不愿看床上的奚应时。
奚应时忽然道:“说起来,我倒是从林术惘那里抢了些有用的药……你过来。”
虞瑟无法,借坡下驴,磨蹭到床沿:“药罐子的道侣是药瓶子了,我也要吃那么些,看你这吃惯药的,到时候把我吞吃了也是药味,怪不得平日里不吃饭,原来是只爱吃药……”
奚应时起身,叫她脱衣裳:“今天听见一个好东西,无论怎样的伤痕,哪怕是灵力伤的疤痕也能消去,你那还没消去的冻疮和伤疤……”
还没说完,虞瑟忽然抖落衣服披好,想起身却因地上站着个奚应时而无处可去,只好往后躲,蜷在一角:“我不!我不要弥合那些疤痕!它就在那儿,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我才活到今天!”
仿佛面向屠刀的牛,惊恐地瞪大眼,四肢乱蹬,竟然慌乱地想要用枕头把奚应时砸走。
即便真拿一把刀面向虞瑟,恐怕也不会看到这样的神情。
奚应时收起药膏:“好,不抹它……”
虞瑟戳着肩膀,指着背后的伤痕叫嚷:“我的仇恨,我的仇恨就在这里!没有恨,我就活不下去。你以为我是爱你吗?不是,我只是爱一个强者,而当世,我知道最强的就是你。我只是恨我自己弱小。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也不爱任何人,你不爱我,你就不会为我复仇,不能复仇,我就活不下去,这下你得到答案了,我要死要活,就是因为这样……”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错愕的奚应时:“没错,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你这下知道了……虞二娘才傻乎乎的爱你,我不是虞二娘,虞二娘死了。”
奚应时想了想,还是想不通:“我不解。”
“我也不解,”虞瑟终于流下眼泪,她抓着没能扔出去的枕头,“我不知道,你根本不认识我,我又这么弱小。我恢复记忆之后,你为什么还对我好呢,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大约是二娘说过爱,我便常常去想,我也常看到你和二娘一样的地方。因此,我也还是爱你吧……虽然你死,我也不会悲伤,谁死,我也不会悲伤的。但现在却没来由地很伤心,这一路你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我为自己无法给你解答而感到我很弱小。”
奚应时捡起地上断裂的桌角,往桌上一磕,那桌子便复原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裂纹。
她坐下,渐渐说了很多:
“虞瑟,说来惭愧,年轻时,我也总以为我是强者,但修真境界,战力强,便是强者的话,那世间不是只有一个才能称为强者了吗?在战斗,修真这些事之外,我却不强,我的心很软弱。
“我不愿干涉族内的事情,因为我总畏惧他们期盼看我的眼神,若我死,他们就没有指望似的;林术惘做出我极不认同的事,她也说我软弱,既看见了,不认同,却不出卖她,也不和她战斗,只是躲到远处;早在很久之前,不言她们就希望我找到一个祭人助我飞升,我的确不怕修真者找我麻烦,却因祭人是要做道侣而畏惧,哪怕我握住对方的死穴而做道侣,也知道哪怕我睡着,别人也杀不死我。我却仍然畏惧于,有人能这样近地听见我的心跳,和我同床共枕,知道我也还没完全摆脱兽类发情期的桎梏……知道我对一事的看法,知道我并不光明磊落,知道我心里仍然龌龊地希望人类死了,知道我其实……并不强大。
“我是很高兴你来的。我也很高兴你总絮絮叨叨你的烦恼,我也总是回答你,因为我也想听更多……眼下,虽然也还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大事,但你却总是说许多让我心里欢喜的话,让我也有了信心,可以做好一个道侣……但今天,却很伤心,好像,担心的事也成了真,我做不好。
“若总是痛苦,那么,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等我快死时,你再来寻我,那时,我也不会再忌惮天雷,可以毫无顾虑地直接出手杀你的仇人。你想成为我的祭人求死,便在那时如何?至于从前说希望我飞升的那些话,我便当没有听过……你有去处吗?我叫二月送你。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她起身,轻轻按住虞瑟的喉咙。
颈间还有那一枚她褪下来的石珠。
往里面塞了些灵石,法器,藏书,奚应时收手,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