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并不到非要离开的地步。
只是若总留在原地,仿佛她就是一根扎在虞瑟身上的刺,虞瑟也刺她。过去八百年,她素来顺风顺水,化形修炼无一不顺,遇到艰难便能克服,从没有被那些难处往心里刺过。
除了林术惘的事叫她失魂落魄了一阵,并没有别的事叫她伤心。
她以为自己是无情的,炼了亲爹酿酒,杀了人类为不言复仇,可细想,生命中那些幽微之处便渐渐从鳞片缝里生出来,像另一种的天劫,叫她无所适从。
索性出来走走,仿佛不看虞瑟的神情就能好些——奚应时是想不通的,或许是当局者迷,她真是不解,也希望从中找一个答案,思来想去,关于这是否是爱的疑问,竟然只有那从前的虞二娘敢理直气壮地答她。虞二娘是确凿的一团那即将飘散去的谜题,奚应时想起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二月捧着豆子喂马,见她来,便叫一声干娘。
奚应时接了点豆子,那马却不敢靠近,四蹄往后挪动,神情不安,她一怔。
二月便不高兴,觉得那马很不勇敢,也不识趣,拽着缰绳要往前,那马却愈发昂头往后。
“不要为难它。”奚应时收敛无意识逸散的气息,将豆子还给二月,那马似乎是因刚刚的畏惧还在迟疑不愿往前,踟蹰着不安地倒腾四蹄,甩着头不愿让二月勒它,二月便撒手。
奚应时若有所悟,抬眼往上瞧瞧,便叮嘱二月道:“等虞瑟下来,要去哪里,你总陪着她就好。”
“干娘去哪里?”
“自己在附近走走,对虞瑟也可这么说,我去江边走走,也或许在四周看。”
二月应下。
过会儿,奚应时看着才恢复镇定的马儿,轻声道:“若有急事,你知道怎么召我。以及,若白苇娘子要见虞瑟,不准。我明日就回来。”
“喔,那要是她自己想去见白苇娘子?”
“她想去哪儿都随意……我明日就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已然是傍晚,她只是走一个晚上。
若是真要分别,总该在荒舆州才好。
奚应时扶着手臂觉得夜色很凉,身体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跟着凉下去,胸口很热,总不知是哪里的热源,蛇变了温,被这没来由的热气捂得心情焦灼。
与朋友的分别,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预备好了的措辞与神情总像精心预备的宴席没能吃过,剩下来的饭热了再热,再端给朋友就一团污糟。
失态了。
奚应时如同一道无形的影子,遁入人群中,往江边去了。
尚衡江横贯南北,越过群山,拍击岸边,发出砰砰的巨响,江水飞溅,泼溅在奚应时的脸上。
“醒醒。”有人喊她,毫无顾忌地搡她肩膀,仿佛她是块面团,在砧板上揉匀。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靠近她了。
奚应时很想起来,一手就把来人掐死。
可为什么起不来。
江水漫过无人的岸边,泥淖中沉着她半张脸,淤泥下的虫儿蠕动着,攀过她的脸,她看见虫腹与虫足,肆无忌惮地在她鼻梁上走过去,要钻入她发间——一只手来把虫子掐走,放进嘴里嚼嚼,吐出来丢在地上:“不是。”
那人看她不醒,便往前走去,奚应时看见那人腰间别着小小的黑漆竹篓,手中用铁钩在淤泥中翻找什么,找到几只虫子,尝一尝,偶尔面露苦色,偶尔欢喜着把虫子塞入竹篓中,渐渐走远了。
奚应时渐渐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历劫,又失败了。
雷云聚集而来,雷劫一重强过一重……她便在顷刻间失去意识。
如今想来,她还并没有死。江水带来浑浊的腥潮气,口鼻中的泥土也很难吐出,四周无人,她想动一根手指,却动弹不得,想变成蛇游走而去,也调动不起灵力,仿佛被雷劫把那些修为也劈走了……还好仍能内观,内府中灵力少得可怜……她竟然被直接劈去了大半灵力,眼下,大约和人类的分神期修士相当。
她重新闭眼吐纳,四周灵气稀薄,她花了些时间梳理经脉……毁去不少。
耳边又响起脚步声。
那人过来端详,忽然自语道:“这种大便宜能给我捡了?事出反常啊……”
便蹲在她身侧。
奚应时并未发难,她渐渐聚起一些力气,只是眼下,若不能一击必中,就不该打草惊蛇,喔,她才是蛇。
手腕被那人捏去,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探入。
奚应时骤然起身,岸边飞沙走石,炸起泥水如瀑,直冲那人而去,而她牵住那人的颈项,按在地上,却愣住了,对方毫无防备,只抚着胸口道:“瞧,我就知道我没有这样的好运……蛇族的奚应时,我认得你。我是狐族的一个不成器的小妖,我叫林术惘,是个医者,来尚衡江这边捡药……瞧……啊,被你轰烂了。”
那叫林术惘这怪名字的狐妖先抬屁股,露出一条发白的尾巴,又抬腰,那竹篓是凡物,被碎石砸烂,只余几块虫尸。
她便听天由命地闭上眼,奚应时想了半晌:“姓林,是你自己取的,还是你们这一支都姓林?”
“我们那一支姓林,却不是族中你所知道的大姓。我祖上曾经在中原混在人类家里,幻化男女美人蛊惑帝王,后来四方起义,我们就各自散去,死的死,伤的伤,我自己乱跑出来,我的名字是一个瞎眼人类医痴取的,如今死了……住尚衡江东边在村子里为人看病……你不信的话……”
其实已经信了。
也不得不信 ,再也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