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应时跌下去。

若是一个人类修士捡到她，恐怕她就要落个屈辱下场了。

要知道，即便奚应时眼下还维持着人形，说明虽然有伤，却还没有伤到根本，说不定就会暴起杀人。但——比起那遮天蔽日的长蛇一条，谁不想就面对着一个瘦高女子的肚子挖进去，挖到一块堪比三个大乘巅峰修士的内丹？谁不想割下蛇胆，剥下蛇皮，吞吃蛇肉，尽饮妖血？

她不愿如此屈辱而死，还不如就被天劫轰烂呢……叫她活着，被狐妖背在身上，一路拖回村子。

人们问：“白苇娘子啊，这是谁啊！”

答：“是我表姐呀！”

她就这样住进了林术惘的茅草屋里。

七十年前，盲眼的医者死在这里，他的女儿接替他照料林术惘，一同编撰好了当地第一本像样的医书《浮水百病略》，五十年前，林术惘与那女子分别，那女子带着医书外出行医，四十二年前，有同乡人在外地带回她去世的消息，当地人们恳求把医者的骨头埋在当地，只带回些衣裳，便与先后死去的，她娘，哥哥，姐姐，爹爹，一道埋在后院。

林术惘并不给坟头填点土，索性把坟头抹平，在院子里种满了青菜。只有石碑在角落里立着一排，上头晾着一道道布条子，煮沸了晾干。奚应时看那些布条时，还不知那些布条就会勒在她身上。

她忍着疼痛……即便她是很能忍受疼痛的，却还是疼得近乎惨叫。

狐妖托腮想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叫她化为原型看……她看见身上有极淡极淡的青黑色裂纹，若化成人形就看不出来，那些裂纹一旦碰到带灵气的东西，就会比用剪刀绞烂舌头还要痛上万倍。

“不能包扎……”

第二天，外头的墓碑们便齐齐地晾起了烟草。

奚应时在床上咳得昏天黑地。

“还是要灵草才行……不愧是大能啊，就是这么费钱……有灵石吗？给我点。”

第五天，墓碑旁洋溢着灵气，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灵草种在墓碑四周，一窝窝流光溢彩的小花小草簇拥着死去的名字，奚应时转脸，被灌下去一碗蕴着浓厚灵气的汤药。

裂纹并未恢复，身体却渐渐活泛，三年后，奚应时能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个铲子，听林术惘说哪种药草要如何培植。

来看病的村人知道白苇娘子有个表姐来了，却很少见过。

有时候，孩童来帮林术惘的忙，见到还没吃药的奚应时，听说她动弹不得，推着她出去，那一点灵气也没有的凡俗手脚捏着她的伤口，好奇地问怎么弄的。在奚应时决定变出蛇尾把他们勒死之前，林术惘赶羊一样把孩子们轰走，往后，就没有村人见过奚应时了。

林术惘捡了她，拿她试了很多种药，晚上点着灯又写，记录了厚厚的册子，藏起来，又丢开，不知在摸索什么。

奚应时渐渐好了。

从前摸过她胳膊的孩子们有互相成亲的，也生了孩子，孩子也大了，生了急病，用牛车拉来，叫林术惘看看。

林术惘出门去别村给人接生去了，至今未归。

奚应时站在门边，她渐渐学会了些基本的药理，想了想，抓了药丢过去。

天快亮时，林术惘才回来，双手沾满干结的鲜血，怔愣地看她。

奚应时道：“我们就在今天分别吧。”

林术惘并未听她说话，只抬起手来：“人间又乱了，当兵的不顾惜产妇，进来掳掠，我阻拦，我杀了人……修真者不会放过我。”

“我露了原形，我的气息遮掩不住……”

“你不是被修真法会招安了吗……你捉我去，好过被人族……”

在多年前，奚应时已经得到了修真法会的黑玉牌。

那时，林术惘的修为也不过相当于人族的金丹，是化了人形的妖中修为最低的那一类。但凡来个大宗门的内门弟子，就可以轻易将她剿灭。

“产妇活着吗？”

“逃命去了……那个村子……不知道能逃走多少。”

“我知道了。”

奚应时出门去，天亮时，她望见那个村落寂静的屋舍，望见枯败的田地，远处的狼烟，望见更远处的军士如蚁群结队，手中都握着简陋的兵刃。

一道微不足道的细雷降落，火焰便燃烧了半个村子。

“你的气息太弱，盖过去就好。”

“那你不怕被找麻烦吗？”

“无论谁来，我也只是无心烧些没人住的村舍，我杀了什么人吗？”

林术惘久不答话，奚应时道：“那我们便在这里分……”

她停下，换了一句：“你该换个地方住了，这里的人从小到老受你诊治，你却不见老。”

“好。”

“你太弱小了，我与你同行，送你到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