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术惘行走人间,不大愿意用假的面容。
她长什么样子,就变什么样,也不老,也不可亲,也不避讳狐妖的身份,来人往往先入为主,她把个脉,都要叫她狐媚子占人便宜。
这样的事出现没多久,就止息了。
奚应时在路上捡到一把生锈的剑,就拿在手里。往往,她捏这把剑仿佛捏一根头发,人却只相信握着剑的她才更强一些。
一个面容冷肃的女人用剑鞘,把一些来访者从医馆挑飞出去。
白苇娘子就看着人们飞出去的样子抚掌大笑。
有人诋毁,摸黑。只是,医馆的立身之本总是医术,再怎么脾气冷硬的医者也不缺求医的病人,他们千里迢迢,顶着生硬的恶名哭丧着脸,绝望地求最后一点生机,然后,大喜过望地回去。渐渐,人们都习惯了有这么一个狐妖医者,有一条懒散的白尾巴,冬天时才能看到,因冬天椅子冰凉,狐妖拿尾巴垫屁股才不会着凉——白苇娘子体弱,虽然也能把他们踹出去,踹多了,就心口疼,不愿动手。
那个神出鬼没的,握着一把烂铁剑的女人会动手。
本地世家来了,耀武扬威地进来,鼻青脸肿地出去。
修真者也来了,修真者飞起来的模样可更俊些,使些没人见过的仙法,倒飞出去也身形飘逸。
也来了几个老人,像村口一群闲来无事的老汉老妇,挪进来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就笑着出去了。
往后,除了那蠢笨的傻子,便没人再来找麻烦。
渐渐,有穷苦人家的姑娘来做事,跟着白苇娘子学些简单的琐事,受了伤的人,叫小姑娘打上布条,即便是喝口热汤也更有活下去的盼头;渐渐,有了没家的孩子们挤进来,挖了些稀里糊涂的东西要白苇娘子收,她就教他们辨认什么是可以用的;渐渐,又有了走投无路的小妖们来,医馆越扩越大,看病的地方在前头,后头住着人和妖。
人多了,就吵闹。
新年,奚应时坐在窗边,想堵住耳朵。
下面正在放炮。
林术惘被众人围在中央,那时,人群中有个俊俏男子和林术惘情投意合,众人起哄,欢笑,用木头做的假肢敲着栏杆作歌。奚应时用棉花塞住耳朵,还是受不得这群人的聒噪,第二天,林术惘送别那男子。
不到半个月,便有人传来那男子阵亡的消息。
后来,奚应时又看着一个坚韧学医的姑娘和林术惘眉眼传情,那姑娘听说了盲眼医者一家的故事,便也背着医箱,不舍地拜别林术惘,许诺一定要把医书编撰个大半再回来,走后……也很快就死了。
第三次,眼见一个粗糙笨拙的汉子看林术惘结结巴巴,而狐妖含情一笑,奚应时便给那汉子算好了死期。
这次,却不同……林术惘没有一股脑地和人滚在一处,而是来寻奚应时。
“战争怎能这样久……我想去外面做些事。”
“那要加入幻天阁么?修真法会只允许幻天阁的散修和妖,小范围地干涉人的活动。我是不能的。”奚应时取了黑玉牌晃晃。
“不,我去治病还不成么?不管是谁和谁打,只要人病了,伤了,我就去治,修真者们要因此为难我吗?若是有危险,不是有你么?”林术惘用肩膀挤进门缝,免得奚应时把她关在门外,那狡黠的笑意挂在脸上,笃定奚应时会松口。
各地都有战场。
各地的大王们都起来,不知争抢什么,从前分封出去的王太多,没有人管皇帝如何,皇帝只在远处无能为力地看战火烧起,彼此争斗,又互相背叛,今天军士们合拢一处,明天就拆为两伙,自己打自己。
林术惘道:“我只捡那些战场上没人要的人来诊治。人抛弃了他们,我救了谁,也不影响战局。”
“随你。”
就这样穿梭,林术惘背着一具具近乎死了的人拖走,靠一辆牛车和奚应时庞大的储物空间里的药材,把一个个活死人变得活了,有的也死了,但十个里面活一个,也是让这世间多一个活人。
渐渐,军士们为白苇娘子作歌,名声流传起来,活着的人们传颂她,高位者要招揽她,希望她只医治自己的人,把别人的军士丢下,林术惘自然摇头,那人下令,那么便狙杀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妖怪——那城便出现巨蛇,毁掉所有镶金贴玉的宫殿,把贵族们如同豆子一般丢在外头。
满城的人们出来,剥掉贵族的衣衫和金银,打开城门,把远方的相昀君迎进来。
后来成为皇帝的相昀君,那时还年轻得过了头,听闻白苇娘子前脚走,便立即单骑来追,若是凡人,顷刻间就会被追上。
在奚应时看来,王族也好,将军也罢,人类的豪杰都是昙花一现,谁好谁坏,都不必在意,反正,一晃眼的时间,那些人就死了。她们轻盈地越过河,相昀君的马停在那岸,披甲的将军跌下马,遥遥叫喊着什么,林术惘回过头,奚应时却没听见。
便如此转眼间,相朝建立,天下安定下来。
人心凝聚,杀异兽的杀异兽,挖运河的挖运河,日子却过得像战争时一样贫苦……然而却没有人敢忤逆相昀君,越到晚年,相昀君愈发暴戾,在各地的百姓被压榨到全然毁尽之前,相昀君登上祭坛,听闻是自焚而死,也有说法,是相昀君自认是神,便被天火焚烧。
至此,各地又有了些叛乱与起义,却还有一些地方松口气,维系着过去的秩序。战事像灰烬上的残火,偶尔被一阵风吹起,短暂地烧一阵。白苇娘子像鸟儿,从这里,掠到那里,她到的地方,战事双方可以都松口气,点起篝火照亮彼此的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白苇娘子搭起帐篷,支起旗帜,不知道第几代的学生随着她忙碌,将病号与伤员带到她面前。
有一具尸体带不过来。
它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