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看见奚应时带孩子的样子。
抱起来也顾头不顾尾,恨不能扯着头种地里,拎着脚捆梁上。
有时候还一巴掌扇在襁褓上,还用剑柄往脸上凿两下。
看得人直嘬牙花子。
奚娘子性情凶狠,即便是最和善,最好脾气,最擅柔声劝人的婶娘要靠近,奚应时也只有拔剑,抬脚,关门这几个动作伺候,和谁也不愿多说话。
也是因为这孩子的缘故,众人才能看见奚娘子的面容。若不是这孩子,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奚娘子的人影呢。
便有十分关切的病人来,低声和白苇娘子说:“真不要紧么?怕奚娘子性情特别,不小心将大郎摔在地上。”
只差说奚娘子要把大郎扔地上踩了。
白苇娘子挥袖一笑:“不要紧不要紧,大郎夜里哭叫时,都是他干娘忙前忙后,白天这才能睡个安稳觉……”
奚应时抬抬眼皮,再低头看怀里的尖嘴小狐狸,无声地叹口气。
幻天阁也来了人,问起不言的下落。白苇娘子只说不言爱闹失踪,先前走了几次找回来了,这次留了书信,说要去远方游历,没法子,只能让她去……什么时候出发的?不记得了,那孩子向来神出鬼没,留信的时候还在,想着吃顿践行饭再走,那孩子却一向不喜欢这样的事,便没有勉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再问奚应时,只说自白苇娘子怀胎以来,她这个做保护的就没有外出过,现在更是天天带孩子。
医馆附近的凡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顺带抓着幻天阁的人告状:“我看她是真的要把林大郎弄死了,你们不是仙人么?就没别的法子养孩子?一定得她养吗?”
白苇娘子整日整夜都在医馆,人们也经常听见夜里大郎哭叫的声音……
那时,林阔终于赶在周岁宴上化了形,奚应时也能在那些关切的目光中,把林阔吃脚趾的样子给人露出来,众人看他白白胖胖,这才稀罕道,到底是吃着仙草仙奶长大的妖,就是与众不同。
寻常的妖,父母都是妖,修为越低,孩子生出来便越晚化形,修为高的,甚至能直接生出人胎来。
至于人与妖,是生不出孩子的,即便万里有一个生出来的,那孩子也先天不足,极其短命。
林阔的母亲修为在金丹后期,父亲也差不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化形,奚应时也颇感意外。
想到阿藤与阿石,都是凡常的石头和藤条,因着在奚应时身边修炼,灵智开启也比别的妖快些……奚应时便不意外了。
那时,阿藤和阿石也还没有化形,动物有了灵智,化形也就快了,草木石头却不同,开灵智能早些,化形就要花很久。
周岁宴上,三只狐狸争执谁是林阔的亲爹,被林术惘悉数否认。其中一个想要把孩子偷走,被奚应时打断了腿。
后来有个传说,说孩子是奚应时的,白苇娘子医术超群,已然能做到此等跨种族同性别孕育儿女的境界,用母蛇与母狐狸培育出了一条纯种公狐狸。
无论如何,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医馆里无人相信这荒唐话,但传言甚嚣尘上,已经有人在街上拉着林阔端详他是不是长了蛇尾巴,奚应时便决心干涉。
后来得知此谣言是缚生传出去的,他实在没有常识,只觉得白苇娘子无所不能,被奚应时追杀一路,赶忙澄清,此后这样的说法才销声匿迹。
欢笑中,林阔七岁了,子承母业,学习医术,像模像样地为人诊脉,整天干娘干娘地喊,一定要奚应时在旁边看。
若奚应时不看着,他给人扎错针,病人一跃而起的时候,奚应时会抢先一步把病人砸晕过去……
街上,常常是前面走着个虎头虎脑的小郎君,面容肃然的奚娘子在后头跟着。外乡人来求医,远远见了传闻中的大郎,便总把奚应时认作是白苇娘子,上前就趴在她脚边哭哭啼啼,还没近身,就被奚娘子闪身躲过。
后来,奚娘子身边多了个妇人,行事粗鲁,嗓门极大。
奚娘子看护着大郎,那壮妇人看护着奚娘子,谁来对奚娘子出言不逊,那妇人便能扯着那人追出两条街,叫满城的人都知道这人的德行。
有一次,有个远方来的卖茶女,背了今年的新茶千里迢迢地来医馆,却不是为了求医,是要求一桩姻缘,便在医馆里干起白工。不知她想什么,日日看着奚应时出入,又察觉此地人妖混居,对寻常人伦并不看重,便趁着一日说给大郎点心吃,和奚应时单独说起了话。
“我?”奚应时诧异,破天荒地接了凡人的茬。
“奚娘子不必为我忧心……我来了这地,虽然住在房子里,房子却不拘束着我,虽然在人群中,人群也不裹挟我。我自幼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从未好好对旁人倾吐过自己的心意,久而久之也忘了,仿佛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见了奚娘子,久违地想起,原来还是应当说出来,我才是完整的一个人。奚娘子素来不与旁人说话,今天能听我说这些,我已然很欢喜了。”
“嗯?”奚应时听不懂。
“没有什么,奚娘子,我性命短暂……奚娘子,愿你也能欢喜!”卖茶女捧了她最好的一罐茶赠奚应时,便收拾行囊要归家去。
往后,便不再有她的消息,奚应时也不大记得她的姓名,偶尔喝茶时想起来,便问起阿藤。
“喔,我记得她,似乎是死了。”阿藤粗手粗脚地倒茶,看着大开大合,茶水却一滴也不乱流,手上的动作很细致。
奚应时也不在意凡人的死活,便不追问,去想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