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阔变得调皮起来，林术惘约束不住，小时候看管少，长大了要对林阔瞪眼睛，小狐狸就变作原形滚进奚应时怀里要她摸，奚应时打盹，他就躲在奚应时脚边，从椅缝中抬头看他娘，笑嘻嘻地做鬼脸。

林阔和他干娘算是亲近，但奚应时不怎么亲近他——或许对那个年纪的孩童来说，不干涉又能兜底的长辈便是好长辈。

有时，钻研药草，不小心把林术惘精心培育的一颗珍贵异草弄死了，只要跑到奚应时跟前，奚应时懒懒散散地为他扯谎：“是我吸烟时犯了迷糊，不小心扯来烧作烟，已经没有了。”

娘虽然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但因干娘为他说话了，便不会追究。最后只需要吃干娘敲几记脑袋，疼一会儿就好。

有时，钻研修炼却不得章法，轰的一下把屋顶炸塌，把大家的午饭毁了，便要去和干娘要零花钱赶快去采买，再来说几句好话哄大家，不然就要被众人责怪。

绝大多数的事，干娘都会纵他。那时，他已然知道奚应时不再巅峰，正在衰落，日渐显露疲态，他却看不出来，干娘的体温很有趣，抱一团火在附近，干娘的体温就热起来，冬天里，干娘就冷冰冰，即便是他把什么药草胡乱给奚应时做成凉拌菜送到桌上，他干娘也会拿筷子夹了放进嘴里，再难吃也会吃。

有一日，他在家里四处探险，找到一堆散着清香的草叶，便送去给干娘。

可干娘嗅闻过后，却陷入思索，倒了几杯茶一一尝了，便问他在哪里找到的，他回忆过后，干娘就叫他去别处玩。

“我依稀记得，是个凡人的卖茶女，说过些听不懂的话……没想到还能再尝到她的茶，她竟没有回乡去么？”

阿藤也记得不真切：“好像是死了？”

奚应时回想片刻：“但林阔说的那地……我去看看。”

“一个凡人的茶有什么好的？值得老祖宗这样念念不忘？我喝了只觉得是苦水，什么茶的好坏，我一概喝不出来。还不如我身上揪两片叶子给您泡了呢！”

“不知为何，也或许是因她送我茶时，衷心祝愿了我。也或许是她特意挑了她最上好的茶，喝起来总觉得不同。”

卖茶女走后的日子，她偶尔与阿藤说起当时的情形，阿藤惊叫，啊，这凡人，竟然觊觎老祖宗的身子！

惹得奚应时险些失态：“什么？”

“老祖宗听不出么？”

“既这样想，恐怕真是这回事……可惜只是个凡人，实在无趣。”

阿藤道：“即便是妖，也没有几个配得上老祖宗的。”

“这倒是。”奚应时赞许。

因此，当追溯到熟悉的气味，奚应时便有心去瞧瞧。起身时，她是没有想什么的。

无非是，当望见一只蝴蝶在院中翩跹，一时兴起去追，追不到也不要紧，只是那一刹那。

后来的龙庙在起初，是奚应时与林术惘一同住过的地方。后来医馆扩大搬到别处，林术惘和她，住在医馆里，邻近幻天阁的客舍。原先的地方扩建又扩建，几栋小楼，留给那些外来投靠林术惘的小妖住。

奚应时搬走后就不再踏足这里，这里的人也不会主动招惹奚应时。

她平日里，若没有林阔跑来跑去，或是林术惘主动相邀，奚应时只会一直在医馆深处自己的房间里，把洞府搬出来，幽居其中。

那个卖茶女或许仍然住在这里，打个招呼去，告诉她，茶是好喝的，心意也很好。

她踏入院子时，眼下仍在帮工的人们看见她，略显紧张地向她行礼问好。

奚应时循着那茶的气息寻人，并不搭理谁。有一些有修为的人跟着林术惘辨认灵草，才学着感知灵力，院子里的灵力十分驳杂。

她踏入一栋楼，原先的气息便消失了。

一个捧着一盆湿衣服的小医者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外头还晾晒着浆洗过的衣裳；有人从附近的烧鸭店外带了半只鸭子，走到一半就忍不住掀开油纸包撕下鸭皮来吃；专心研读医书的姑娘苦着脸闭眼背书，不知道面前来了人，嘴里咒骂那些难记的词，恶狠狠的，却记住了，松一口气，睁开眼，看见奚应时，吓得把刚刚背过的全忘了。

奚应时朝她笑笑，转身离开。

夜半，万籁俱寂，奚应时重新站在白天还喧闹过的院子里。

那些活人的气息可以隐藏禁制……她险些没能发现。

是谁要在她与林术惘居住的地方下禁制？

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是她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