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才伸进去,还没来得及取物,纳戒便砰一声碎了,灵气逸散,剩下一撮撮飞灰,渗进泥土里。
紧接着,她意识到右腿剧痛。
剧痛?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自己的躯体:下半身没了一半,正在愈合,修补。而那不存在的右手,似乎正在生长出来。
先是骨头一节一节伸出来,然后皮肉包裹。最后,她感觉到泥土的凉意。
她渐渐撑起身子起来,衣裳破烂,看臂长——比她原本的人形要矮小一些。
她是又死里逃生了么?将她刮短了一层?奚应时还在想,却嗅到蛇族的气息,很熟悉……是蛇族的哨子,外出勘探动向的习惯还在,她去找到印记,意识到同族离开已久了。
对方看到了她的尸体……
她在原地等了片刻。
倒不是为了等蛇族救援,而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让自己走动。
等她有力气时,已经是次日清早,蛇族不会来了。想来,看见一具只剩一半的尸体带回去,还要担心被加害者追踪到老窝,不来收殓是应当的。她也不能为族群添麻烦,要走远些。
才走开没几步,她又嗅到别的气息。
是人族的……有自己的血,还有人族的血,这里发生过打斗,有人对她动了手,最后,灵气出现在那个方向……她拖着身躯追着灵气的走向,还没走远,所以很容易察觉。
但这具身体似乎真的是死了,动起来,每一处关节都疼得发颤,她分明经过天劫那裂纹的洗礼,不该对这疼痛有所反应才是。想取她的药烟来吸,召不出任何东西,这才想起石珠尽数毁掉,摇摇头,扶着树往前挪步——灵气越来越淡,她恐怕追不到了。
即便追到又能如何?现在的她,任人宰割,还是不去当笑话了。
可是啊……若现在继续苟且活下去,天劫一道比一道狠厉,她还能指望再修炼到多强,能赢过天劫吗?她还是去看看仇人吧。
略一迟疑,她踉跄着缓步往前,衣不蔽体,身上尽都是撕裂的伤痕,结痂的伤口反复裂开,再流出血,奚应时渐渐习惯了。
爬上高坡,灵气就在下方。
她往下看,却只看见一队人在行军。是军队,队列整齐,每个都穿得很旧,却个个干净,她估算不出人数。
灵气就在队伍最前方。
一个骑着马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杆铁槊,轻轻点着身前捆缚的人,催逼着他往前走。
奚应时觉得那少女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骑马的……骑马的……
那人哭叫着:“大王,饶过我吧,我知道的就这些,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跟他们干了这票,那些老爷们杀了人就飞走了,我拿了钱还没捂热,您就抓住我了,我不知道那些老爷们哪儿去了啊!”
旁边有另一个骑马男子笑道:“杀了吧,这人为了两石粮食,便能将过路的女子卖给修真者,留着也是祸害。”
那人便大叫道:“那女子是妖,修真老爷们说是妖,是蛇妖——”
“喔?你是如何哄骗一个妖的?”男子的马鞍上挂着两把圆锤,他一夹马腹越过那持槊少女,随手一挥,那人便凭空浮起来,捂着喉咙惨叫道:“我看她独身行走,不知道她是人还是妖。修真老爷们让我把她引到陷阱中。我便对那女子哭诉说,我妻儿被妖怪吃了,还要来吃我。还没说什么,那人便说她要会一会那个妖,在我身边保护,我便找个机会将她带进陷阱中……大王,我没有半点隐瞒,我家里妻儿虽不是被妖吃了,却也是活活饿死了,粮食……两石粮食,我又不认得那女子,还是个妖……”
那少女笑道:“岳兄,杀了吧。”
岳山重抬手一丢,那人便被撞到树上,吐出口血,再也不动了。
这时,下令的少女重新走到队伍前头。
忽然岳山重抬头:“谁?”
早在奚应时看见那两把锤的时候,便想起了那是岳山重。
她回身就要离开,身后却忽然响起阵阵马蹄声。
追过来了。
她跑也跑不动,灵力也不好驱使,衣不蔽体,竟然笨拙到被人发现。如今的窘境,她不指望再遇到一个林术惘……索性就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摁在脸上要用力划下去。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有人轻轻挑飞她手中的石头,却没碰到她的脸。
是那杆铁槊横在眼前,轻轻收回。
“难道他们还欺辱你了吗?”
铁槊蹭一声插进地里。
奚应时抬起头,看见个神情凌厉的年轻姑娘,瑞凤眼,没有修剪过的平眉蹙起,从马上下来,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系好,跪坐在她面前:“还好你活着,我在城中听闻有人被修真者追到这附近,便赶紧过来。那人只说瞎话,说你死了……还走得动吗?你是妖,还能回家去么?跟着我的队伍养伤吧,我们就要进檀城去了,到时候我找个医馆安置你,养好伤再回家去吧。欺负你的坏人,我们杀了一个,别的,迟早会杀的……嗯?别怕,我扶着你,怎这样看我?”
奚应时想要推拒,却没有力气,她逃开岳山重的动作已然用尽全力,这会儿,只能任由这姑娘把她打横抱起放在马上,牵着马慢慢下坡,时不时回头朝她一笑,重复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若是哪里不好了,你就和我说,不要弄伤自己好么?”
她想起这张脸了。
她见过这张脸……远远地见过一次。
那时,这姑娘就这样骑马追来,要把林术惘留下。
岳山重道:“相昀君,我们离檀城还有二百里,不如先返回鹿城把她安置好再出发。”
“不成,鹿城有这样的一个坏人,就有十个,百个,那些修真者一定没走远。她伤得很重。”
“经得住颠簸吗?”岳山重看向马背上的她。
岳山重不认识她。
奚应时的意识渐渐清晰,虚捉缰绳,勉强点点头。
牵马的姑娘抬起头,看奚应时越看越欣慰:“是呢,我就知道,岳兄,你没有听过吗?东以姑娘是蛇族的天才呢,他们竟然放她独自游历,我听说她的踪迹时,心想修真者必定就知道了,我来得又迟,也还不算太迟。”
岳山重道:“你这样喜形于色的,不好。”
“我该欢喜,东以也会原谅我的欢喜。我不是为她的遭遇而欢喜,是为我多认识了一个朋友而欢喜,也为我能有机会为我朋友报仇而欣喜。事已至此,再躺下哭诉修真者坏事做尽是不行的,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你怎知人家愿意和你做朋友?”
说话间,相昀君重新翻身上马,一手挽缰,一手环着她的腰,笑道:“所有被伤害的,人也好,妖也好,都是我的朋友。东以,不管你怎样想我,我已经将你当朋友了。哈哈,不认识我?往后你就认识我了。我们要去檀城去,那里也有我的朋友,往后,也都是你的朋友,朋友够多,那些害你的人再强大,也能杀光了。”
东以回过头。
她在相昀君的眼睛里,没有看见奚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