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
找回来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躯体。
这次用的时间比过去更久——倘若那过去的,可以称之为时间。
她的躯体躺在一片镜面上,她只剩上半截身体了,一颗头——可喜可贺,她长出了一点角,比起古籍上记载的那些,这对角仿佛是嫩芽,似乎平白让她的年龄下去了不少。还有大半个头,剩下的小半个被擦碎了,血肉黏在鳞片上,她的鳞片仍然张开,仿佛是有怨恨的死鱼,张了一段时间,暗沉无光。
这颗怪异的头颅拖着半条残躯。
从尾巴开始,到腹部,都断裂了,皮肉全部化为乌有,骨头还剩下一半。
她现在仿佛是个秃扫帚。
哪条蛇变成这样还能活着呢?
奚应时不失乐观地笑了自己一阵。
紧接着,她意识到,她竟然能看清自己的全貌,她不在自己的躯体内!
她在自己的上方?不,她不在上方,她能同时看到上下左右,能看到自己仅剩的那一点腹部的皮肉,青黑的裂纹终于不再折磨她了,那些肢体都不存在了。
断开的部分拖着丝丝缕缕的血。
那她在哪儿?
她尝试着控制自己的意识,转向。转向——看身躯之外。
花了很长时间,她终于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她从未以这样的眼睛去“看”,一个只需要“注视”过去,就上下前后左右全都看了,仿佛刹那间就围着这东西转了一圈。
奚应时花了点时间,把眼睛挪开,又挪开。
终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一时间,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却有些不明白。那东西在她心里忽然生发出来,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她看见自己的尸骨后方,有一条长长的尺。
那自然不是常见的戒尺,也不是裁衣裳的皮尺,也没有刻度,但她却偏偏知道,这就是一把尺子。
那尺是流动的,更像是一条河,河中倒映着许多重叠在一起的幻象。
她知道这个尺子叫天地尺,以何种方式丈量着天地间发生的一切。只知道这事,旁的一概不知。
她把意识转向天地尺,离她最近的幻象。
所有的事都同时发生,天地尺内没有时间,她不知为何知道这事,仿佛是谁端来放在她脑中。
又花了许多时间,她将四周打量一遍。
在这镜子上方,是一片虚无,无,便是烙在她心里的印象,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无。镜面上,她的身躯了无生机,闭着眼,血未凝结,也未流出来,只保持着刚断开没多久的那样子。天地尺静静悬在她后面,看不到尽头,只有无数画面交叠闪烁。
奚应时决心去看看那天地尺。
她想要去捉住那些不断变幻的画面,她的意识想要捕清其中一幕是什么。然而,天地尺上的重叠在一起的有过去,未来,现在,所有的事都交织在同一个画面中,她分辨不清。
又花了些时间。
只是意识感觉是时间过去了——若要此刻回头看她的躯体,仍然毫无变化。
她的意识比先前精细了许多,在这偌大的虚无空间里能走很久,很远,也能稍微从容些控制自己的念头。于是,她将“看清天地尺中的画面”视为另一种修炼,若意识能更加庞大与精纯,就能捕捉到那些快得无法看清的东西。
意识到这是修炼时,奚应时久违地想起故人。
想起蛇族,想起自己的游历,想起林术惘,想起不言,想起午商亭,又想起,喔——虞瑟。
可怜的祭人,应当是被她连累而死了,到头来,牺牲了性命,也没能报得了仇。奚应时失言了。细想,虞瑟也不应当把希望这样寄托给一个不了解的妖,即便奚应时心里是愿意允诺的,但,谁知道江皋城外,化清宗的人就这样迫不及待呢?况且——她觉得也不是不能打得过,只是天劫的逼迫来得比先前更急,更焦灼,于是,撕裂她的是天劫,而不是化清宗的手下败将。
她有些遗憾,她不该失态与虞瑟争执,丢下虞瑟,自己去城外散步。
可她也想不到为什么才好。分明虞瑟是送上门的,她就接受了,自然而然地决定待她好,就像她被林术惘捡起来,她自然而然地决定与林术惘成为好友——这其中,她自己的意志选了她们吗?若是换一个人来,她还会像先前那样对待对方。
是吗?
奚应时自问,便陷入迷惘。
好像也有所不同。
平白被她连累了的姑娘在林术惘那里死了,午商亭会把她的尸体带走吗?自己都死了,林术惘继续做那些事,还来得及吗?喔,她竟然真的相信林术惘做那些都是为了她……
要是此刻虞瑟过来和她吵一架就好了。至少,总总有个对这现状很不满意的,要么问问题,她便想办法去答,即便她其实也并不知道,要么,便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她却总不知道要问自己什么问题才好。
似乎是想到虞瑟的缘故,她忽然捉到天地尺上的一幕。
她看见虞瑟的背影——只是个背影,却知道是虞瑟,虞瑟似乎在与人说话,忽然打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那个被毫不留情打开手臂的,是……自己?
奚应时从不记得有这样的事,虞瑟什么时候对她甩这样的脸?而她又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然而,当她要细看时,那幻影便陡然消失了。
消失,而不是换到别的画面。奚应时一愣,忽然,她看见了颜色。
一团粘而阴沉的绿,是一簇簇叶子……她的意识在哪里?意识却失去那看什么便知道是什么的能力,也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面——她看着的是巨大的树冠,稍微偏过头,看见的,是榕树巨大的气根。
她在南边?
她看见自己没有手臂。
喔。她的身体没有手臂了,是人形?
她艰难转过头看另一边,左手还在。但那不是她的手,这双手的骨节更纤细,很秀气的手,手心有茧子,是练剑的痕迹,她并不练剑。
手上却戴着一枚眼熟的纳戒。
是当初与林阔索要的,装着东以半截蛇骨的。她自己的储物法宝,除了挂在虞瑟颈间那一颗,剩下的都在天劫中化为飞灰了,因此,她险些忘记了将意识探入纳戒,还好,终于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