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

奚应时以为，“死”会先于时间所有之情感，先行一步地降落在她头上，于是便可省事不必再担忧死后的纷繁感情。

偏巧，死没有来，于是后面缀着的，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复杂心绪落下，像她下的雪，夹着灵力的刺痛落在身上——她想起自己那忽然升起的绝望与愤懑来。

与万平长，陆一获二人战时，那二人不管怎么翻出通天之能，天劫也不轰他们半点头发丝。

她稍微要动弹一分，天劫就蓄势轰下来。

其中，或许是因她的境界的确到了不得不渡劫的关口——但那两人不弱。

比起第一次与那三人对峙，奚应时却弱小了不少。

奚应时久久未尝到的愤懑便涌上来，愤懑是鼓在胸口的，是年轻时常尝到的，老了之后举目一望，便没有什么在意的，也和她无关，现在她死了，诸事再度和她有关。

她到底算死，还是不算死？

奚应时并无答案。

说她死了，可她到现在仍然在思索，并且，像年轻时那样思索，在愤怒的牵引下思索往事，决心要做点什么，却又没头脑地撞在一堵堵墙上，年轻时总是这样。

说是没有死——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

忽然，她便想起初遇林术惘时，她趴在江边的淤泥中，便是如今的感受，只是如今和躯体的关联更远了，仿佛她的身体出了一趟远门，没有和魂魄打声招呼，于是她便不知道躯体在哪里。

她如今感觉不到时间，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只有一缕意识在撞墙思索着。

江皋城外的灰烬被雪掩盖，又逐渐被脚步犁出一条条脏污的道路。

有六座山不复存在，上万亩林地化为飞灰，有些异兽的枯骨横在路上，保持着奔跑的模样。

几个宗门共同组成的，代表修真法会而来的队伍勘探过。

造成最大冲击的是最后的天劫，天劫直接撞在蛇妖身上，而蛇妖并未躲闪，以肉身硬扛天劫，并且由于拖着两个大乘期修真者一同与雷劫相撞，造成了第二次的爆炸伤害。

蛇族要和修真法会讨个说法——化清宗这是什么意思？

化清宗也十分愤懑：你完全可以逃，为什么还要拉上我们垫背，天劫是追着你的。你们全然是存了报复之心！

陆续有人被挖出来扛在肩头，带进江皋城，有人活着，咳嗽两声，有人修为太低，在这天劫的余波中被冲击而亡。

城内静寂无声，无令不得出城。有人家听到了风声，知道夜里那些修真者们出了大事，闭门不出。

镇守的修真者们倾巢而出，龙庙相邻的纵横四条街都戒严了。

龙庙内，白苇娘子对一旁的宫人下了最后一道令，安抚了人在江皋城内，家人却在城外生死未卜的人，一支一支队伍派出去，修真法会的人来了。

来的是，万衍宗，归护宗，百炼宗，保宁宗四个与大行山脉离得近的宗门，各出四人，又由大本营不在大行山脉，却正好轮值到大行山脉镇守的栖凤宗派出三人，一共十九人的队伍。

十四人看守着化清宗的驻扎点，对方称对那二位的行动一无所知，眼下，不允许他们抗辩。

当事另一方，就是林术惘这边——奚应时从前与林术惘交好，不是秘密。奚应时从林术惘这里离开，当晚就这样了，林术惘也要分辨。加上，林术惘是朝廷，也就是凡人在江皋城的真正掌权者。

那五个宗门各出一人，来龙庙与林术惘议事，透露出修真法会那头的态度，至少眼下，倾向奚应时这边。

毕竟谁也不是瞎子，那些醒来的人都作证，是化清宗阻住奚应时的去路，动手在先。至于奚应时为什么不自己乖乖被天劫劈死却要拉两个垫背的——除了化清宗，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只是同为人族，心有戚戚，不能浮在脸上。

总还是要讲道理的。

栖凤宗长老因自家远离大行山脉，算得上公允，便率先开口，却说，听闻赤光宗的小午道友也来了，又与奚道友同行，为何不见？既是掌门弟子，理应在此一同议事。

白苇娘子一夜未眠，又因好友身死而面色惨白，全靠旁边的侍者搀扶着才维持平衡：“午仙师本是来江皋城求医，她有些修炼上的不适想请我看看，然而今夜却发生这样的事，一时急火攻心，血气逆流，才喝了汤药昏睡过去。若是一定请她来——鹿疾，去把她叫来。”

对方连忙阻拦，叫午商亭好好休息。

在城内的一处面点铺子后的暗室，店主依着城内的动向落了锁，挑着担子将些容易坏的点心担回家里。

隔开一道门的地下暗室内，午商亭盘膝打坐，收敛气息。

那个与虞瑟长相不同却相似的女子合目躺在她身后，呼吸极轻。

奚应时的塑像一碎，林术惘便喷出一口热血，午商亭虽震惊，却还记得那祭人的事。

于是，她再次见到那据说是祭人的女子——林术惘和午商亭都是格外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