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东以,带走了她身家性命一般的,培育不出的种子。
彼时,余亩早已老死,岳山重还在西边尚未回京,范无拘的儿女只剩一个终日被相昀怀疑又被谁利用了来刺她的儿子,持樾被她吊死,冉刑死于山涧,司落笛死于暗杀。
她放逐东以的时候,东以给她最后一击。
相昀再没有什么可以说些肺腑之言的朋友,再没有人约束她,她便放肆而为。
幻天阁阁主缚生算是一个还能说几句真心话的旧友。
缚生眼看大限将至,历劫却没有指望,心情也消沉,只轻轻一数,看见凡间的势力。
人们盼着太子快些登基,柔善的,温和的,好拿捏的太子上来,世间所有人都会喘一口气。
那远在天边的修真者比不过苛捐杂税,已经被驱逐的异兽们被人淡忘了,开挖的运河还没见成效,只见人们一去不复返。
旧王族并不知相昀君身边的暗卫换了,仍然人人自危。想想持樾吧,分明是开国功臣,分明一直住在军中,分明个人武艺卓绝,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拎出来杀了,谁能在自己府里安睡,谋划半点对皇帝的威胁?
缚生便道:“你我合作的事也算种下,太子登基后,新阁主会帮他。我是看不见后世如何结果了……你是人,只是太弱些,趁早退去,找个好地方修炼自身。你如今定了天下的版图,不应贪多,那运河事留给后人,异兽也是,还有灵气的事,总要慢慢来。你既然已经结丹成婴,寿命不短,何必与蜉蝣置气?”
这是相昀听到最后一句来自旧友的劝诫。
不久之后,缚生渡劫失败。
尽管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但相昀目睹了诸多修真者分尸缚生的场面。狼牙被融进了法宝中,狼皮做了防具,内丹已毁,有一人提着聚魂幡要捉缚生的残魂,最后听起来似乎是失败了,那人很是不快,看旁人分得盆满钵满,心中不喜,正要发作。
修真者发现了旁观的相昀,这和当初围观奚应时战斗不同,这一个“凡人”在这里,十分显眼。
其中一个笑道:“喔,我有些印象,那似乎是那凡人的皇帝。倒有些魄力,能叫散修们也心甘情愿为她做事,只是也老了,成不了气候。”
相昀便向这几位凶手行礼:“几位仙师,我的朋友如今没有了吗?”
另一个也拱拱手:“你有仙缘啊,竟然能离得这样近。妖族终究异类,不为天道所容,因此历劫不成,便化作灵气,馈赠世间修真者,小皇帝,若你愿意,我们教你一两招,延年益寿,还能再多活些时日。”
他们俯视着皇帝,并未察觉这位老人的异样。
她便屈身下拜:“能得见仙人尊容,凡民不胜荣幸,斗胆求几位仙者告知尊名,凡民愿设祭坛,献天下人香火为祭。”
“哈哈,自己留着吧,哪里用得着那一星半点的。”那人似乎有心逗一逗这皇帝。
相昀仍然坚持,五体投地叩拜。
那人笑道:“这小皇帝,只说些大话。修真者也不会任你驱驰,凡人又活不了几日,你那香火还不如给我烧支蜡烛来得暖和,你自留着那没用的东西吧!”
另一人揶揄道:“你莫要小看她,听说万衍宗的人还做她的将军,为她鞍前马后的跑西边呢!”
前者摇头道:“凡人不知天高地厚,修真者还能不知?我前些日子路过,还见那散修,并未越过大行山脉,只在西边晃荡,向来不过是凡间游历觉得没趣儿,便招惹招惹凡人,看凡人胡闹,便敷衍她一二。”
“你何时去那边了?我怎不知?”
两人便自顾自地聊起家常来。
那持聚魂幡的人忽然冷声道:“你们倒有闲心,若不是方才你护法不利,那狼魂岂能就这么消散?”
几人彼此对峙,相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秘密回到京城的。
没过多久,相昀皇帝便发布诏令,要献祭与天,称颂自己的功德,向天道求再活些时日,好完成千秋功业。
她撤去京城所有驻军,并宣告要在得长生的那一刻废弃太子。
皇帝终于疯了。
该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都躁动着,只等着那祭天大典的举行……那会是她的最后一日。
皇帝登上祭坛的时候,天雷滚动,众人便都被吓了一跳,那天雷来得极不寻常,道道都往皇帝身上劈去,雷击中衣裳,便起了火。白发苍苍的皇帝便叫道:“为何如此待我!为何如此待我!”
太子撵开众人,手中提了水桶:“阿娘——”
水却泼不灭那诡异的火焰,白发苍苍的相昀望天而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火焰烧灼,却不比先帝的嘶叫声更可怖。
世人称,先帝遭了天谴,要被天火焚烧,折磨而死。
陛下仁德,不忍见先帝燃尽衣裳而受辱于人前,冲入火中,拔剑而起,刺入相昀皇帝心口,使其免遭天罚。陛下代先帝发诏罪己,又行仁政,百姓休养生息。
太子却知道,剑自己飞起来,他的手被黏在剑上,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