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昀君逐渐真的分不清幻觉与真实了。
有一天,外头压着铅灰的层云。起了风,相昀君听见呼呼风吹过窗棂,便说是下雨了。
殿内只有她和几个侍者,没人敢接她的话。
相昀君忽然重重地砸桌子,拿起镇纸恶狠狠地丢出去:“都聋了吗?”
东以在暗处道:“陛下,是起风了。”
“我怎么听着像下雨?不,一定是下雨了,我觉得身上发潮……”相昀君道,便叫人把窗户都打开,风清清凉凉地灌进来,并无半点雨滴。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走几步捡起她丢下的镇纸放回桌面,又看着书页愣神,东以站在她背后。
晚上,相昀君仍然无眠,躺着与东以说起这事:“是修真宗门盯上我了。他们给我这样的幻觉,叫我自己先疯了,疑心自己是错的。我绝不叫他们得逞……暗处有人看着我,我找不到那目光……谁?”
是端来安神汤的侍者,闻言立即匍匐在地:“陛下息怒。”
相昀君道:“东以,明日把我的门拆去好了。无论是谁都随意进进出出的,要那门做什么。”
“下去吧。”东以叫那侍者退下,相昀君怒目而视。
东以再向相昀君下拜:“陛下,每日的安神汤都是这个时候送来。”
相昀君怔怔的,闭上眼:“我不喝。”
“或者那个侍者不该听我而离开,该听陛下发落……”东以端起安神汤,“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啊……没有做错什么。”相昀欠身靠在枕边,掀开身上沉重的被子接了安神汤胡乱喝了两口便将碗塞回东以手中,别过眼去。
东以也尝了尝那安神汤,悄悄隐匿身形。
相昀还喊她:“你终日在我左右,我却总觉得你不在……你该喝点去睡。我当初不该怪你……可我,自登基后,再找不到新的朋友,新的朋友能如此托付,旧的朋友也一个个消失……偏我再不能离开这里。”
东以道:“陛下不必担忧,晚上入睡时我总会在,可以睡个好觉。”
“我睡不着,若不做梦,就睡不着,可我很少做梦。”
东以知道那梦是什么,可她做得太多,便会暴露……那张她自己的脸是化形出来的,和真正的自己总有些差别。
况且,到底那不是双修,能以灵力滋养补缺。只不过是让相昀精疲力竭而昏睡过去,和敲晕她好叫她睡一觉并无区别。
若是她敲晕过去,次日相昀君会如何,那就未尝可知了……只有那似假还真的幻梦能让相昀心甘情愿。
中年的帝王暴躁而易怒,在幻觉中与死去的朋友说话,也与活着的东以说话。有时候东以没说过的话,她偏要说东以说了,有时候明明所有人看着是这样,相昀总说是另一样,并觉得是被谁收买了要害她。
譬如余亩为着范行知的事迁怒与她,说了几句话,后面并未做什么。她却总觉得余亩是为了这件事而杀了司落笛,全然不顾司落笛早在范行知出生前就死了。
若不是太子劝诫,皇帝就要暴怒把她的养母余亩下到牢里去。
分明在清醒时,相昀未曾以司落笛的死而责怪过余亩,混沌时,便分不清这些情感的交界,今天说起司落笛从前遇到了很悲惨的事,别人也窃取她的才华,好不容易,残着一条腿跟她混到如今,都是她自己强留了司落笛在京城,才害死了司落笛……明天说起司落笛便咬牙切齿道,司落笛故意寻她的错处和不是。
又看着还活着的范行一,想着他的姐妹范行知,相昀便也说,都是因为她,范无拘才被人害死了。
范行一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姐妹,以为是相昀君要敲打他,回回都哭得喘不上气,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弱了。当了太子之后,从母亲那边的势力安插在他四周,虽然身量长成,却还是病恹恹的模样。大病了一场,是幻天阁的药救了他,他在吃药之前,求相昀君不要迁怒余亩,否则他便把药丢下,去寻母亲和妹妹。
这才保下余亩的性命。
“我不在意什么储君,只是好不容易成了统一的王朝……不能这样乱下去……”相昀君私下和持樾这样说。
持樾执掌军权,本来是很忠心的。
是相昀的多疑把他逼反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反成,他错漏百出的各种谋反的证据出来,相昀君要东以暗杀他。
“我不能杀凡人。”东以道。
相昀君谅解:“那你把他绑了带给我吧。”
她照做,后来,持樾被吊死了。
她那天的拒绝,也成了背叛。相昀君在皇帝的位置上坐久了,大骂所有人的背叛:当初她倾诉自己的理想时,众人都一同附和,怎么当了将军,当了宰相,身居高位,就再也不愿意动弹了,和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一道来攻击她。
已然忘了东以是个妖,明面上也不能杀人。
她决定不再让东以贴身保护的那天,也发现了她贴身存放的纳戒里,最要紧的种子们没了。
世间知晓这种子事的,只有冉刑与东以,而冉刑自从她登基后就被派到各地,面朝黄土穿山越岭地勘测各地,只见一道道图被发回京城,人却总不见踪影,在相昀明面上五十岁的那年,冉刑的尸骨被运回来,是爬山时失足跌落……相昀没来得及将种子的秘密告知世间其他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