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心赴死。”严荇对东以道。
要把阵眼定下难解,要用更珍贵的材料,时间不够,严荇决定用自己的性命填。
或许,即便是有大把的材料给她,她也要用自己的性命把这毕生的作品夯实了,她就要躺在那里安眠,往后,便不再为别的事而繁忙。
小弘便要和她同死:“有我一个,更难解些。”
东以翻看着严荇留下关于这阵法的奥秘,并未说什么,问过还要多久建起,严荇说还要一年,这一年她要将身后事都做完。
东以道:“那我要出去一趟,在那之前,烦请你为我讲讲,我有些地方不懂。”
她将手上这阵法的设计放在桌前。
严荇笑道:“从前是将军教我,如今是我教将军。”
素来一丝不苟的严荇坐定,细致地问起她哪里不懂,东以便细细地追问琢磨,又问严荇是如何想到的,严荇笑道:“我太爷爷曾经是账房先生,我奶奶又管过商铺的账,我爹爹是算学先生,从小我便善于算数,我想这阵法也不过是算学的一部分,不过是把兔子与鸡换了名目,换成蓝星石,内丹,灵力,只是灵力不好算出多少,便用我自己的内府来量,我握着灵石,将它的重量与形状都记录下来,我再运行一个周天,吐纳过后再看灵石剩余多少,减去的量,便是一个单位,这样简单的事,不知为何修真者们不这样算。”
“大约是修真者们每次吐纳过后的灵气量都不同吧。”
“喔,虽是这样,不能有意控制吗?”严荇才问出来便回神,“喔,修炼者自然是按着内府最大量来吐纳,从自己来量,而不是靠这着自然存在的东西来计量。”
花了些时日,东以终于弄懂了,便默写复刻了一个小型的阵法给严荇,请严荇检查过,终于学会,便动身出发。
“你不必急于将自己埋入阵眼,你们到底修为还弱,别人肯付代价多杀几个人,自然就破了阵,等我回来,便有一个不容易替换的阵眼了。”
“那是什么?”
东以指指自己:“我的事也将尽了,我要出去月余,完成我最后的事,等我回来,以我的尸骨镇压吧。”
严荇却摇头道:“将军,为何如此?你学了阵法,难道不在别地推行吗?”
“人说,‘朝闻道夕可死’,我也如此。其他地方有别的问题,不是阵法那样简单,我不贪恋此地,我也并不是我。”东以说的,严荇自然不懂,但痴儿最懂这些,便道:“将军修为更高,又是妖族,我将调整最后的部分。”
“要和朋友们好好告别。”东以叮嘱。
严荇应允。
没曾想,宁金月竟也要来填阵眼,东以临行前,宁金月告别了儿子,跑来东以这里说她的愿望。
“不必如此,如今村里还要你照拂,你孩子也很小。”李四根道,他因种麦事,常暴露在驳杂灵气下,内府早已病变,身子孱弱,索性停了种麦之法,要撑到最后为阵法而死的那日。
宁金月摇头道:“将军曾说我有天分,我年轻时畏惧自己的天分,到如今我享受了那些安逸日子,已经足够,没有遗憾。人间有力壮者劳力,聪慧者劳心,我平白得了上天的恩赐……却不愿出力,我不能容忍自己。”
东以笑着推推她,让她回去:“你在种麦子上也有天分,勤恳又和善,像四根这样虽然自己会种,教导起别人就总是发急,你就不同,被你教会的人比他多更多啊,这是你的出力。一头牛不愿被挤奶,便耕地,不愿耕地,肯在山坡上放哨,也是有用的,怎么自苦起来?”
宁金月道:“将军,我并非怕你失望责备。若我怕,从前就不和你说了。我从前抉择和如今,是一样的道理。我是怕孤单的人,我不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修炼着,睁开眼,朋友们都没有了。我也怕我一个人在村子里种着地,朋友们却都死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小弘道:“金月丫头,你丈夫不好吗?若不好,我们给你做主,换了他。”
“不是这样……只是有些话,只能和你们说。在我闭上眼感知到灵气时,我已经和他不同了。我和他勉强走了一段路,是因我喜欢那段路也喜欢他,但我知如今我要走另一条路,才能让心里安宁。”
几人都劝她回去,索性请东以做主。
东以轻声道:“别说修真了,若你去出趟远门,增长见识,再回来,便也会觉得和众人不同了。”
“将军,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差距太大了而已。在盆地生活惯了的人陡然去几百丈的高原上居住,也会不适应,别人习以为常的事换一个地方便是稀奇……修真者和凡人也是如此。我最初过凡人的生活也很不适,初次做饭时更是难以下咽,也不知刮风要关窗,下雨要撑伞,听着好笑,对吧?你们也都知道我是蛇妖,我初次化人形时,光着身子乱走,被长老捉住叫我穿衣,我还嫌麻烦,整天不学人言,也吃生肉……我也有这样的时候,去过人群中,再回到蛇族,新生的孩子也不穿衣,我不适应,我还想找个屋子来住,若吃东西我还要烤熟了……但去了人族,我又也是异类。”
宁金月知道这是宽慰,却也想到了别处:“若有一日,修真者在凡间居住也习以为常,修真不过是和铁匠,书生是一样的职业,我便不会那么特殊,凡人性命再长些……挖去高处的,填到低处,叫那差距小一点,兴许就好了。”
“我知,你与家人交代好了?”
“嗯。”
“那我不劝你,你拾起修炼来,多一些保障。”
“从未懈怠过。”
东以惊讶地抬抬眉,握住宁金月的手腕。
“分神期!?”
宁金月低下头:“将军,我是逃——”
“你还这么小。”东以最后只是这样说,在所有她记得的村中修真者来说,宁金月是她认识年纪最小的。
修为最高……即便东以尊重她的选择,也不由得想,这样的人若被修真大宗门带去好好修炼,如今会是怎样呢?即便不去大宗门,听她的,在她身边修炼,难保不会在五百岁前就成为大乘期强者,只不过那时或许也很难护住她了,一个绝佳的祭人,会有别的妖族袭来。
世间从不缺乏天才,那些算学与修真触类旁通的,那些世代耕田的,绣花的瞎子,带孩子忙碌的寻常妇人……东以在路上不停地想着这些人,心里有个虞瑟哇哇乱叫着弱者强者的傻话,还有个相昀君在文书上写着要如此这般,仿佛天地尺刺在心头,给她叠了许多个过去与未来的影子,重影下,她看见自己低着头,离群索居,独自修炼,然后便仰起头,独自赴死,从未回过头细细观看这片天地。
心里忽然一动,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怪不得东以不肯随她学习。
她也没有什么值得被东以学的。
若是真的东以活着,又会是怎样的?
不会怎样,我太蠢了。
奚应时意识到有人答她的意识。那个意识来自这残存的身体,来自真正的东以。
那时她在南方的画舫上,甩出过量的银钱包下一条船,那是一条女子弹唱卖艺的船,无论去哪里都散着幽幽的曲调,哭战事,哭命运,再唱罢,愿得爱人怜惜,愿花好月圆,愿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