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女子很高兴就只有她一个客人,她也不要她们唱什么,只要她们回去睡觉,别来扰她。
反而她们很愿意给她唱,唱着散漫的新歌,唱着低哑的调子。
“这位娘子姑且听着吧,免得旅途寂寞。”
便在这幽幽的曲声中,东以的意识出现了,那残存在躯体里的那一点意识与她交流着,已经不是完整的东以了。小小蛇才兴冲冲地穿过瘴气到人间游历的姑娘,就此失踪。剩下的皮被人穿走,如此几百年。
当初在蛇墓下奚应时捉着骨头要沟通的那个东以,在百年前回应了她。
“我南下,是为了找当初杀你的修真者……我没有见过他们的容貌,你记得吗?”
“你做完此事便要去死吗?”
“是,我的事尽了。”
“长老,我最后的意识就要散去了。”
“东以……”
“我散去的时候,就是你离开这里的时候。”
“什……”
“不要为我复仇了,来不及,快回去。”
奚应时依言回到寂川,告诉众人,她要提前去死:“来不及了,把我锁在阵眼中吧。”
严荇道:“你等我几日!”
阵眼是最后一笔,是一道锁,压住那跨越南北的三个阵法。
严荇忙碌许久,终于停下雕刻黑石棺的最后一笔:“我们就埋在这里,而因为将军是妖,所以要在外面,这样两道锁更加稳妥。不过这意味着,等我们死后,要有人来盖棺,才算完成。”
赤光宗宗主应下了这件事。
他亲手把东以捆在了棺盖上,在严荇的指示下加以各样符文,只等最后的工序完成,这些人以自己的性命加固了阵眼,他便会将棺盖合拢,此地掩埋。
“将军,我们这里弄好了,便来陪你。”
蛇在棺盖上看,忽然想起什么:“我说的石碑刻好了吗?”
“何必留名,我并不在乎我的性命,只在乎这阵法本身能够维持下去!”
“不,留下名字吧,我从前不记得你们,如今见了,我便不能再将你们忘记。”东以说了句旁人听错的话,只以为她为别的事而歉疚。
他们不知,早在他们出生前,或是出生后很久,将军就见过他们的名字。
只是她一点也不记得。
在棺盖上逐渐融为阵法的一部分,她仍然能看到众人忙碌着填进去最后的材料。
就是听到她们议论起石碑上她执意留下的说法:“罪臣东以……将军为何如此?那个什么皇帝又是个坏东西,对她够好的了,我们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好像我们是她的子民似的,谁认识什么皇帝的?”
正说话间,天上忽然晃晃悠悠飘荡下来一张画像,是东以将军丢下来的。
众人展开画像看:“喔这儿有字,是相昀君于昔城王府的画像,不在京城啊?哎呀,脸怎么这样胖?”
“兴许当皇帝的都是有天生不同!”
“看着很凶恶啊。”
“是女子还是男子?”
奚应时想起来,这张画像是她偷偷藏起来的那张,因为前一天她掐肿了相昀君的脸。
第二天画师左右为难,多加修饰,于是画得更加难看。
她骤然想起龙庙里墙上的相昀君画像,比这张更走样——国字脸,长耳垂,还有胡子。
那时虞瑟还说了些美貌不美貌的闲话……
她闭上眼,颇为心虚地叹口气。
忽然听见东以一声笑:“长老倾慕凡人。”
“惭愧。”
“哎呀,还是貌美的女子呢。”
“……惭愧。”
“还是皇帝呢,长老当了皇后娘娘?”
“……不要取笑我。”
在她声声惭愧中,东以的意识笑得欢畅,奚应时渐渐又察觉到她不再控制得住这具身体,一如她刚来时那样。
“东以,我有愧。我不关心族中事务,他们说起你的事,我也不关心……若我能拦住你,或是与你多说些人间的事……”她道。
东以的意识缥缈不定,在散去最后一刻答她:“我不愿跟随长老,是因族中人看我有天分,便怕我磕碰半点,想要族中最强者来保护我。我却觉得,要么你会把我庇护得很好,我就会被养废了,要么你不喜欢族中有另一个天才,会欺负我……我太蠢,掂不清自己的斤两。死后,我一直怨恨着我自己……是我对不住族中的期望,也把你想得很坏……我也有愧,长老。我不认识你,你太远了……太远了,看不清……你不在族中,我们都听着你的事,可我们从未见过你。长老,看看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