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会……”岳山重捻一把假胡须看墙上的告示。
手中提泔水桶的妇人午商亭一抬眼将告示扫完了,不作声。
意外重逢之后,午商亭本要执意往南直奔蛇族腹地,岳山重却死死紧跟。午商亭虽然怨憎奚应时和虞瑟这对瞒天过海的死道侣,却也不希望蛇族腹地就这么被别人发现——客带客就太不讲究了。和岳山重纠缠了两天,却发现四周逃亡的队伍停下了,有修真者驾云而来,拦住了各路人马,好言相劝,说如今城中清剿了邪佞妖魔,不过是动作大了些,如今都打扫干净了如何如何。
午商亭便往身上扑好些土,作出和女儿失散了的失孤老妇的模样,挤在人群中听着消息。然而人们也都惶惶不安,有修为的,平日里求仙问药的,不求仙但有钱的,没钱的,各个说的都不同,只能听出似乎是说城中狐妖已除。
她仔细拉着那些人问过路程远近。
索性就此分开,让蛇族的抚育长老应晟继续往南回到族中,午商亭之后跟上。另一边,午商亭与岳山重进城去探听消息,看看到底是怎样。
一进城,就看到满墙贴着论道会的告示。
“安抚凡人和散修,化清宗,万衍宗,归护宗,三宗每日都派遣长老级别的人物下来,给有心求仙问道的人解惑,持续二十二天,今日就开始了。”岳山重说完,看午商亭悄悄丢下泔水桶。
“去吗?”岳山重问。
“你自己去就是,非要和我一道?我和你是闺中密友吗?手挽着手踏青去?”午商亭没好气,当然早就看到了,那论道会就在龙庙旧址举办,若不是岳山重一定要跟着她去寻虞瑟或者说相昀,她早就自己去了。
岳山重笑而不答,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也不作声,知道午商亭绝不会为了和他抬杠故意不去看。
两人便一前一后,仿佛一个人身上拖了个切不掉的肉瘤,午商亭脚步拖沓,极不情愿地往目的地去。
原先的龙庙所在早已毁去,地上原地拔起一座祭坛,上面悬着数具尸体,有人有妖,密密麻麻,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还仿佛活着一般抽搐却毫无神智,堆叠在一处,如隔夜泡水涨烂的馒头,风吹过,扑簌簌地掉下些烂肉来。
在那尸柱最上方,一张被血浸透了的狐狸皮如旗挂起。
有年轻的弟子在旁宣讲:那就是欺哄了天下人的白苇娘子的下场,那尸柱都是白苇娘子多年来暗地里以行医为名杀死的人和妖。
人们议论纷纷。
“不能吧?我爷爷说,白苇娘子在他小时候就给人看病,人都是好好出来的,若是真杀了谁,怎么我爷爷还活着?”
“谁知道呢,近年白苇娘子也不怎么看诊啊。”
“但吃过升龙面的都治好了。”
午商亭举目看,在尸柱中找到几张脸,她记得那是白苇娘子的侍者,她临走前还见过的。
岳山重不知何时离开了,午商亭才察觉到岳山重不见了,对方便从人群另一头挤进来,低声道:“我四处听了一趟,相信和怀疑的一半一半,还有些人是觉得修真者都神神叨叨,和凡人没有关系,是狗咬狗。白苇娘子在江皋城经营百年又百年,若不是近几年说身体不适不再日日出诊,恐怕站她的还要多些。”
午商亭心中忽然一动:“你说那狐狸皮,是林术惘的么?”
“是。”
“你怎知?”
“白苇娘子在江皋城内,也并非只指望她手底下的人,她也有实力强些的座上宾……也有墙头草,天孤营常回江皋城补给,因此我也认识一些,有人亲眼见白苇娘子被杀,剥了皮。若是假的,自然该放条整只的狐狸上去,只有狐狸皮,是皮肉和内丹还有用处吧。”
“你的天孤营呢?不来见吗?”
“出过清辉那样的叛徒,我本该细细筛查一遍……但没时间了,索性独自行动。”
午商亭和岳山重几乎同时道:“看过论道会就走。”
两句话撞在一起,岳山重又道:“我探听消息时恐怕也惊动了些人,我得去另一个方向……午仙师,请务必在城外等我,我一直追随着……你不愿听,总之,我也有我的道心,你我还能同行一路,如今,有朋友比孤身行走好!”
午商亭道:“我不会看完,我大约看个大概就走,我没有那么惑要解,只看看这论道会是什么来路。”
呼喊着白苇娘子屠戮无辜,被正道宗门联合清缴的弟子声嘶力竭到晌午,尸柱一动,远处飞来几人,挥手一招,尸柱前便陡然清出一片空地,四周以灵符阻隔。观者无数,拥挤着午商亭,午商亭稳住身形看去,来了四人。
不对。其中只有一个是人。
剩下三个都是妖。
化清宗,万衍宗,归护宗,各出一位妖族的长老?
自修真法会建立以来,妖族是可以给人族的门派当客卿长老的。譬如奚应时就曾被人邀请当客卿长老,只是她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