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我一直想不通这事,师长们都是修真者,都是道心坚定之人,难道只因为我挪了一点灵气就至于这样的罪责么?后来我游历人间,见到一件事。有两个男孩,一个家境殷实绸缎商的儿子,另一个则是挑担卖馄饨的儿子。这两个孩子要好,却都被父亲打得受不了,便约定各从家里偷一袋米一件换洗衣裳,相约一起离家去外地找活路去。事情败露后,两个儿子都被抓回来,富户将儿子如往常一般打了个半死,卖馄饨的却一声不吭,将儿子领回家去。但第二日,那穷孩子却死了,你猜是为什么?”
午商亭答:“是富人家境殷实,偷了的一袋米不算什么,因此像平时一样打一顿了事,偷了米和平日别的没有什么不同。对穷人,恐怕家里并没有这么多米,所以那穷孩子回家后便受了更重的责罚。”
岳山重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富户的确是因家里一袋米不算什么,穷人不打,却是因为,因着这孩子偷了一袋米,家里的小儿子饿死了,他若再把大儿子打出毛病,家中又缺一个劳力。穷人没有责罚他,他却被自己的自责压垮,上吊死了。”
“大人的无能!却叫小孩子受苦!”午商亭怒道,“即便是穷人,也分明可以不打孩子,都是他逼死了孩子,小儿子的死也是他的罪责!”
“你说得不错,甚至你还可以怪罪说,那富户的儿子明知自己家有钱,为什么不自己偷两袋米,叫穷孩子不用偷米出来?可这样,若是逃亡成功,你要叫那穷孩子如何自处?还可以怪罪邻舍,大人打小孩时为什么不加阻拦?还可以怪那城的所有人,见了那可怜的卖馄饨的不多买几碗?”
午商亭道:“你这是诡辩,我没有扯那么远。”
岳山重便笑道:“那富户打儿子也不对,应当管教孩子,却不应当如此施虐,只不过是家境殷实,没能酿出惨案。我说这个故事,便是说我们这些修真者……你觉得,修真宗派是富户,还是穷人呢?”
忽然,岳山重摸出碎灵石来与一旁卖炸糕的换了两个,对方用手帕接着,细心包裹,免得磨损。
如今物价飞涨,灵石是比金银更好的硬通货。
“吃些吧,何必烦忧呢?正如你说,穷人当然有不打孩子的好人,但也有因穷而失了志气的人,谁能独善其身呢?无非是,有人杀异兽,想着从异兽那里夺些灵力,或是像东以那样种种地……但也有杀那些强大的妖的,杀同类的。所有人都飞升不了,没有人能吃饱。妖有千年之劫,人自己的千年之劫难道不是也近在眼前?而上古时期或许有富户,但富户也会打孩子啊……富户后来变成穷人……”
岳山重咬一口烫热的炸糕,咬了好几口才咬到红豆馅。
不由得对小贩不满,对方讪笑着又赠了六个炸糕,岳山重才满意地收起。
午商亭道:“我不能与你再议论这些了,我怕我连刀也握不得……我察觉到了应晟的气息,他应当在附近,我们和他会合。”
应晟是前一日进城,今日还没出城,正在和一女子说话。
是蛇族的探子,名字是观衡,是韶璟韶璐姐妹手下,擅长潜行,往北的路上和应晟相遇。
午商亭便得知了虞瑟出逃的消息。
“一个废人,逃?她是装的?”
“并非,她有同伙,那人善于隐藏气息和面容,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如何潜入的,要么是蛇族,要么便是用蛇族的内丹炼过相关的法宝。阿石一直照管虞瑟,后来说虞瑟在那人来时,给了阿石提醒,要阿石仍然信她。”
观衡道:“我北上,一来是去江皋城附近看看风声,二来是要去荒舆州的三时县,与正在洽谈蛇墓一事的两位长老会合,请她们回宗门镇守……至于虞瑟,不应被她牵动太多心神,如今也该接受事实,就当奚长老陨落,放弃了就是,蛇族仍要往前看。如今午仙师也在此处,长老们有口信要传,说:蛇墓一事,是蛇族的东以也好,不是也罢,如今奚应时死,东以也死,凡间讲究身死债消,但我们念及午仙师对蛇族的情谊,只愿午仙师平安,待一切再度安定,再分出个结果。”
接受事实往前看。
平白被掴了个巴掌竟然还要往前看。
她闷不做声,也不说什么,转身离开。
岳山重回避谈话,看见她走出,便问发生何事。
“你的陛下逃走了,不在蛇族,你有线索么?和我去寻。”
岳山重自然没有任何线索,他还全指望蛇族能把虞瑟送到他眼前呢!
思忖片刻,岳山重道:“还请仔细说说,她出逃前可有什么线索?”
午商亭说:“她和阿石,阿石就是奚应时的手下,和阿石说要阿石信她。她认识那个同伙,那个同伙擅隐藏气息,不知对方是谁。你知道虞瑟有什么亲近好友擅隐藏气息?”
“东以?”岳山重立即想到。
午商亭板着脸就走,不愿和岳山重再说话。
“还有,我想到了,幻天阁——”
“幻天阁阁主逃亡,前任阁主被杀了,幻天阁还有什么成气候的吗?”午商亭不以为然。
“从前幻天阁是有一些强者的,但不知为何,那些强者在阁主缚生与陛下合作后,就陆续消失了。兴许有一些别的妖也和陛下有往来呢?若是从前的友人,她大约就有把握了。”
“那你不知道有哪些妖吗?”
“世上只有幻天阁阁主知道名单,缚生一定知道,但他死后有没有传给白苇娘子,我就不知了。”
两个死去的妖。午商亭甚至对缚生也没有印象,只记得是狼王,曾经宗主说她行事作风像狼王缚生。可惜缚生飞升失败,身体也分崩离析,不知变成了谁的丹药,谁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