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檀城怎么了?也打仗了不成?”
“村里的井水倒灌,涌上来的水发腥,又臭气熏天。河流漂下来一些怪物尸体,有人忍着脏,往别处去找些干净的水,即便烧开了喝,还是死了。朝廷派人往上游去,说是异兽恐怕在东行海作乱,因此下游有些脏污涌来,只要上游的水源不出问题,等些时日水就好了……但朝廷派出去的人去了月余还没回来。”
“若是异兽,当今朝廷有清剿之力么?”岳山重不由得稀奇。
“我们靠着储雨水过活,另挖浅水井,也勉强能喝。但春天来了,有人用河水浇地,地里的苗都死了……”
村人七嘴八舌地说起当时的惨状。
其中一人道:“我邻居,叫徐深水的,他打小水性好,平日里就爱在河里游水,自从水里出事,他天天长吁短叹地往水里看,想看哪里干净他下去游,瘾头上来了憋不住。有一次他就跳下去游了……唉,可怜呐,他在水里游了一圈,看见尸体,就捞上来,那尸体泡涨了认不出面目,村长却认得他的衣服……就是朝廷说派去上游的那个官儿,我们便知道上游指望不上了,这才居家往北逃,北边也好,西边也好,不要靠海,也不要靠南边瘴气的山,海里恐怕出事了。”
上游,就是青延山脉里的绵延众山。
下游,就是东行海。
岳山重不着痕迹地按住板车上躺着的午商亭,让午商亭继续躺好。
“那么那位徐深水……”
“从岸上上来没多久,皮肉烂掉死了。唉,他姑娘才五岁,跟着逃荒来,喏,那孩子可怜见的,跟着寡妇娘,她娘也快饿死了。小兄弟,若不是你这一兜吃食,我们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岳山重作心灰意冷状,仍然要去附近的大城为老母亲寻医,便拜别村人,临走时装作冒失,丢下一大袋肉干。
推车出去没多久,便有人喊他。
“小兄弟,别把干粮弄丢了!”是那村的村长追上来,将袋子还给他。
尽管他一掂,就知道肉干少了大半。但他们还是给他留了些,特意送还回来。
村长脸上有些羞愧之色。
岳山重便作天真状,感谢村长送来,要将大半分给对方。
“若不是你们,我一点也不剩了……我有些力气,路上若是遇到个野味还能打一打,这些,我只留三天的口粮就好,给孩子们吃吧!”他将袋子往前一推,这次,村长没有再追上来。
午商亭睁开眼:“既然相帮,何不多给一些?”
“再多了,恐怕激发贪欲,你我就不得不暴露身份了。如今就好……绝境中的善仿佛烛火,只要有一点就足够暖人,不要用狂风拷打它。”岳山重道,推车嘎吱嘎吱往前,遇到下一个逃荒队伍,他便用推车换了半袋粮食,又在走时将粮食“不小心”遗失了。
午商亭沉默下去。
后来到了一处小城,看着风平浪静,物价却飞速上涨,粮店也不开门。
行在街道上,午商亭请教道:“我常在北边,不知道天下事……世间灵气已经淡薄到什么程度了?”
“嗯?”
“若是到了无法修炼的地步,这些大宗门以灵药阵法聚集的灵气,也应当散出去些……免得等走投无路的人来抢。”
“也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否则大家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岳山重看午商亭。
他从前也是如此天真,他何尝没有当过宗门的天骄。
直到被逐出宗门时他才知道自己触及的是什么。
那样庞大,如即将崩塌的山峦,扑簌簌掉下碎石,足以砸死想要修桥挖路的人。
此刻,他竟然也久违地为宗门说了句话:“你看宗门外的那些散修像这逃荒的难民……但宗门内的人又何尝不是呢?”
“至少还有的修炼!”
“修真法会建立以来,你听说过哪个宗门的哪位大能飞升吗?”
午商亭一怔。
“是因后世所有修真者都不如上古大能吗,世间没有天才,全是废物吗?”
岳山重自问自答,看午商亭神情,低声笑道:“若是世间有十斗米,每人吃一斗可以不死,吃二十斗可以吃饱……”
“我曾经想把宗门内的灵气从一处挪到另一处……大约便是你说的,赤光河傲龙河寂川的那种阵法。那时我很受器重,虽然还称不上是核心弟子,却也在被往那边培养着,看重着……我只是玩闹之心,与我的友人尝试了一个阵法,把宗门内一处灵气馥郁的地方灵气挪出来一些用用。用的也是我,我却因此……被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