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看起来很想召唤个法师之手,照着他那张风流倜傥还留疤的精灵大脸来上一拳,但文斗不宜进化为武斗,他很好地保持住了风度,宛如从松垮的腰带下救了一条摇摇欲坠的裤子。
至少,两者都关乎体面。
“你现在要中途加入,议会是不会追加你的酬劳的。”他抛出最后一张,虽然他心知肚明,冒险者之城的明珠议会不介意多给一份酬劳。
伊弗瑞特咂舌:“那也无所谓啊,冒险故事才是我们吟游诗人最好的酬劳,钱不钱的真的不重要。”
然而方才揣进口袋的珠宝首饰不合时宜地叮铃咣啷一通,卡斯蒂安堪比听到了个精彩的笑话,又从书桌里找了枚翡翠扳指扔了过来。
“好彩头,小少爷。”伊弗瑞特喜笑颜开:“方才卡斯蒂安少爷不是提到过,你是大执政官的亲儿子对吧,那我可要趋炎附势一番了。我会紧紧抓着你的法师袍衣角……别走别走,还没抓住呢!”
阿尔芒不再跟他多废话一句,扭头走出房间,打算参与阿德里安的扎营队伍。伊弗瑞特挥空一秒,险些左脚绊右脚和地毯上的邪魔尸体拥抱,连忙将扳指往口袋一塞,追了上去。
马洛看起来很喜欢吵吵嚷嚷的新队友,他目送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转向书桌边的卡斯蒂安:“今晚我们会在草坪上扎营,防止有恶魔回来,将房间里的我们逐一击破,大家待在一起会安全点,你介意吗?”
卡斯蒂安深知介意也没用,但还是耸耸肩:“我狩猎的时候也经常露营。不过,给我个换衣服的功夫吧。”
“当然。”马洛向门口走去,看见卡斯蒂安打开窗户,将猎鹰风暴放飞出去。他将手放在门扉上,美梦与欢愉之神的雕像垂下眼睛望着他,忽然,卡斯蒂安快步上前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小,几乎要把他锁子甲的边缘嵌进皮肉。
他当然是不疼的,只是惊讶地转过身,卡斯蒂安在微弱的光线下盯着自己的脸,不是平时抬眼看高个子的时候那样,只抬眼珠让瞳孔离开眼眶,从而显得轻蔑;他此时整张脸都仰了起来,嘴唇欲言又止地张开,发丝向侧面滑落,露出半只白化征兆的红色眼睛。
卡斯蒂安在探寻某些东西,眼睛里一瞬间流淌过了负隅顽抗者想要抓住希望的意味,但也只是转瞬即逝。马洛想起他在迷诱魔包围之下,本想触碰又退缩了的那只手,和忽然颤抖一瞬的眼睛。
但他在自己身上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
马洛挑起眉轻声问:“怎么了?”
卡斯蒂安回过神,眨眨眼,相当故作不经意地松开手:“没什么,想起来还没问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我的英雄姓甚名谁呢。”
他自觉这一下没装好,但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一笑,对他的轻佻或者试探都保持了恰如其分的态度:“马洛·克里斯托弗,不是过路圣人,也不是英雄,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保护好你。”
“好吧,马洛,我可记住你这句承诺了。”卡斯蒂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踮踮脚尖,移开视线:“我去收拾行李了,一会儿见——对了。”
他忽然叫住正要关门的马洛,颇具戏剧性地抛出一个飞吻,伴随着响亮亲吻自己掌心的声音,和一阵轻柔的吹气。
马洛愣了一下,对上卡斯蒂安狡黠笑着的眼睛,他显得游刃有余,有意丢下一块再明显不过的诱饵,但他的猎物明显更喜欢他此刻脸上孩子般期待的神色。
于是马洛也回应一个笑容,将他的飞吻攥进手掌,握拳的手轻轻抵在心口。
小少爷立刻被他的态度哄得服服帖帖,轻快地去换装收拾行李。
马洛来到庄园外的草坪上时,阿德里安已经扎好了营帐,索艾穆克从庄园厨房顺来了新鲜肉类以及水果和蔬菜,正在尖酸而富有艺术性地抱怨宴会厅里的好东西全被恶魔糟蹋了。
伊弗瑞特在他的刀下偷尝几块肋条肉,在索艾穆克怨气到顶的时候及时撤出,舔舔指尖朝马洛打招呼:“终于舍得出来了?我的自我介绍都结束了,要我为你补一个纸质报告吗?。”
“不用。”马洛诚实地化解了他的幽默:“在宴会厅的时候索艾穆克提到过,你来自北境的精灵城邦莎纳勒兰?”
“没错,悬空在雪山上的精灵城邦,银月升起之地莎纳勒兰,吟游诗人的冬之摇篮,自然,以上都是出自本人之口。”伊弗瑞特屈膝弯腰,小幅度地行了精灵礼仪。
“你的通用语说得很好,特指俚语部分,我认识的高精灵很多都是文绉绉的。”马洛在自己的帐篷边卸下铠甲,身上一轻,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通俗文学可谓是各个语言文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噢,我的意思是,想要受欢迎就得融入当地。”伊弗瑞特顺手帮他卸下胸甲,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小队长,原谅我没法跟你讨论语法,有人盯着你呢。”
马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他们营地边,宴会厅里的幸存者们正在三三两两地收拾行囊。宴会厅里的恶魔被全灭后,这些受控的人便渐渐清醒,许多自带治疗者的队伍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脚步虚浮尚需时间调理,至少是能找回行李了。
伊弗瑞特说的是其中一个阴沉的人,他方才一直忙着捆起自己的物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目光可以说直勾勾地钉在马洛脸上。他笔直柔顺的黑发紧紧贴着脸侧,深陷的眼窝显得整张脸肃穆,身形和马洛差不多,尖耳朵从黑发间浅浅探出——他也是个半精灵,不过他的肤色有一种缺乏日照的灰暗,也许他有一个地底精灵父亲,地面种族称其为卓尔。
这个半卓尔紫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过来,明显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索艾穆克头也不抬的削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土豆,像是头顶长眼睛一样适时开了口:“这群人得救了也不消停,反正都是不敢在这里过夜了。聪明的呢打道回府,嫉妒我们的呢,打算继续去矿场那边。”
卡斯蒂安正好走进营地,听到这句话,将行李随手一丢,看了一圈这些被魅魔折腾到形销骨立的冒险者,唇边扬起了顽劣的弧度,语气讥讽:“都是何苦呢,跑这一趟的报酬,根本都不够在罗瓦拉首都最差的窑子里挥霍一天。”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变得森冷,仿佛连笑容也淬了层冰:“你们连矿场的主人都保护不好,还想得到我的许可去矿场?你们被淘汰了,全部人。”
几个身型健壮的冒险者朝前几步,其他人也交头接耳起来。马洛后撤半步摆出了防御姿态,阿德里安从篝火旁站起,鬼灵马从影子中跃出,在草地上重重踏了过去,索艾穆克削土豆的手也停了下来,保养良好的刀刃上反射出他淡然的眼睛。
“我说的原来不是通用语?”卡斯蒂安故作惊讶,“在我叫猎鹰啄出你们瞪圆了的眼睛之前,都给我滚吧。”
一声尖啸适时从头顶传来,盘旋的猎鹰风暴降低了高度。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音小了一些,但没人愿意当出头鸟,毕竟被折腾这么多天的事实摆在眼前,低等魅魔就能把他们全军覆没,再想去矿场里蹚恶魔的浑水就值得三思了。
最终,绝大部分冒险者三三两两组队离开,人命还在,委托总是哪里都有的。只剩那个黑发的半卓尔独自站着,他深吸了口气,面上几乎带上不屑,他虽然瘦削,脸颊的肉紧紧贴在颧骨上,却没有被魅魔捕猎后的虚弱,只是天黑昏暗,没人注意到。
“你还有何贵干?”锅边的伊弗瑞特看他迟迟不走,好心开口道。
“……浪费时间。”他扫了一眼伊弗瑞特,这话却是盯着马洛说出来的,语毕,他背上行囊离开了。
伊弗瑞特搅了搅锅里的奶油汤,撇撇嘴,中肯地评价一句:“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