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力比很多专业的猎人还强。”塞拉斯走在马洛和阿德里安之间,前后各有一个光源,为他这没有黑暗视觉的人类照亮前路。
“很多时候,和动物你追我赶,比人类之间虚与委蛇有趣得多。”卡斯蒂安重新循着痕迹走去,身后的墨绿色短斗篷随着脚步跃动着。“春天有春猎,秋天有秋游,夏天驱赶野猪,冬天围猎枭熊,看见了吗,贵族的生活就是这么多姿多彩。”
可惜这话中挖苦的味道实在浓厚,没有人能接住他的话茬,马洛也只能尽力举起手中的荧光,让林间的情况更清晰一些。
寂静之中,卡斯蒂安维持着寻踪的动作,头也不回地忽然开口:“这些足迹在引诱我们深入包围圈,别怕,它们有什么要说,不然早就袭击我们了。”说着,他微微回头,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摁下的动作,补充道:“不要急着拿出武器,就在前面。”
四人随之转过一丛高大的灌木,一小片空地赫然眼前,月光穿过树冠的空隙洒落下来,照亮了围在一起的巨狼狼群。它们规模不算太大,但身形比普通野狼翻了两倍,看起来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狡猾角色。而头狼确实如猎人所说,是一头成年公牛一般大小的母狼,它朝这边低吼一声,狼群随之应和,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嗥爬过众人后颈,留下一串凉意。
卡斯蒂安指尖在空中划过,动物交谈术的符号闪烁,他慢慢开口和头狼沟通:“你猜得没错,我正是此地的‘头狼’,你们在恼怒什么?”
他漆黑的头发和右眼倒映在头狼幽绿的眼底,它语气低沉,只回答一个词:孩子。
卡斯蒂安想了想,指尖一下下点着下巴:“你这样巨狼的孩子,在人类看来已经是相当凶恶的狼群了,我猜,你的意思是,你的狼群子嗣在这附近失踪了,或者说……你察觉到了什么?”
头狼的耳朵抖了抖,似乎有些惊讶他的理解和措辞,于是稍微抬起了那颗大脑袋,显得平和了一点:“捕猎,哀鸣,但无法靠近。”
它看见对面的“头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给他的两脚队友翻译:“所以,有一群狼在捕猎的时候失踪,或者说被人类围猎失踪,当时你还能听到它们的哀鸣,但却不能靠近,是因为有很多人,对吗,多到你们一群巨狼都不敢贸然上前。”
塞拉斯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有些为难地皱眉:“可狼群终究伤害了人类,我是人类的牧师,我不能为狼的子嗣祈祷……”
“对于狩猎和捕食来说,没什么对错正义可言。”阿德里安淡然道,说完似乎想起这话对于自己和塞拉斯而言实在不中听,将目光挪去了一边。“……偶尔也有疏忽。”
“我们帮它们,”马洛却站在了卡斯蒂安身后,他依然语气轻柔,但坚定,不容置疑:“至少我愿意帮它们,狼群遭遇的不公,和人类遭遇的不公,没有先后高低之分。”
卡斯蒂安昂起头,便能瞥见他身影一角,于是扯扯嘴角:“你的守护之盾还真是宽广,伊弗瑞特要是在这儿,一定给你的个人传记添上一句台词,你就说,我的剑用来斩断天下一切不公,怎么样?戏剧演员最喜欢这种台词了。”
“也许正相反,我的盾用以守护天下一切寻求庇护的灵魂。”马洛挑挑眉。
卡斯蒂安笑了起来,嘲讽的含量不多,然后向头狼给出最后答复:“我帮你找,所有‘头狼’都应该找出自己族群的叛徒。”
随着他话音落地,狼群散开,逐渐隐没回树林深处,只有头狼和几只亲信留在原地,它解除了威胁,又开口低声道:有人,死人,不是我们做的,你应该来,看看。
这一次卡斯蒂安却懒得打头阵,简单翻译了一下头狼的意思,回头看向护卫一般一左一右的马洛和阿德里安:“随便谁,你们想看自己看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向狼群背后,卡斯蒂安抱着手臂打量起他俩的背影,一个银白,一个漆黑;一个金黄,一个酒红,倒是般配。
狼群背后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马洛皱了皱眉,下意识离远一点,遮住口鼻,却因为手甲冰冷碰到了鼻梁,整个人激灵一下。阿德里安却像闻不到似地蹲了下来,尸体堪称面目全非,在完全露天的自然环境下被食腐小生物糟蹋得一团乱麻。
阿德里安伸手拨开腐肉,神奇的是,在马洛抬手挥舞驱赶苍蝇的时候,阿德里安身边一只飞虫也没有,大概是被他的硫磺气息熏得不敢靠近。他声音平淡,不像在对着腐烂尸体上下其手,而是像在读一本书:“人是被野兽拖拽过来的,不一定是狼,身上有撕咬的痕迹,还有……伤痕。旧的,新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弄出来的,表面完全被破坏了。”
卡斯蒂安看见了他的动作,嫌恶地摆手,眉毛皱成一团:“林子里天天被咬死的倒霉鬼多了去了,也有被杀害然后抛尸的,别纠结了。对了,一会儿回去要是煮茶吃夜宵,阿德里安你不许碰锅里的勺子。”
阿德里安连抬头看他都不愿意,在塞拉斯渐起的祈祷声中,面无表情地从尸体勉强能称为衣服的布条上扯下一枚纽扣,另一只手燃起火焰,吸引了围绕尸体的飞虫,它们疯狂地撞向光与热,在火焰中随着一声残忍的轻响消散。
“你的家徽。”金色的蛇瞳缓缓抬起。
黑夜仿佛整个静滞一瞬,狼群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离开,一阵夜风狂乱地吹开寂静,吹起阿德里安掌心的火焰,吹起卡斯蒂安遮掩的头发,露出其下雪白的睫毛,其中血红的眼瞳剧烈颤抖着。
他快步,几乎是奔跑着过去,推开怔愣的马洛,推开正起身的阿德里安,他不可一世的肩膀忽然塌陷了,似乎承担不住其上的脖颈,也承担不住沉重垂下的头颅。
马洛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呼吸的频率,擦身而过的阿德里安碰了一下他手甲背面,提醒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一向反应迅速的头脑忽然难以理解面前的情况,或者说,已经明白一切的自己正在某扇门外用力拍打,想要唤醒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的另一个自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卡斯蒂安瞳孔颤抖,总是弯起的从容嘴唇张张合合,发出不一点声音,鼻梁上小小的黑痣因为脸色发白而愈发明显。马洛试着学习他那样张嘴,发现也许确实是他们陷入了静音术结界,否则为何都无法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卡斯蒂安下意识将手指攥在一起,却在挣扎中没能抬起半分。半晌,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刻薄的面具,试着轻飘飘地开口,却像是一松手就随风飞去的花絮:
“你追求我的时候,可比现在意气风发多了。”
“看看你,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我们家族的传言可越发说不清了。”
“你是说吧,我亲爱的表哥,卡斯帕·冯·艾森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