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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摘自凯伦·暗径的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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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日志本送给我亲爱的儿子凯伦,祝愿他永远怀揣爱与勇气。

——艾丹·费尔伍德

……

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送给我这个本子,可以让我连习书写同用语,有一些字我不知道怎么写,但我不想去问爸爸,我要自己玩成这本书。

我是凯伦·费尔伍德,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在欠泉沉舟,我们住在杠口区的家里。

爸爸和周围的人长得不一样,界上偶尔会出现爸爸这样没有角的人,但它们被叫做奴力,还会被抽打,如果主人不高兴,就可以沙了它们。

但爸爸和那些胆小的奴力不一样,艾丹爸爸比角斗场的斗士更勇干。

先写到这里吧,书写好南,我要继续连习才行。

……

有时我觉得,有些事我连爸爸也不想告诉,想来想去,就只能写在这里了。

我不喜欢街上那些恶魔看我的眼神,小时候,艾丹告诉我尽量不要出门,恶魔才不会管我几岁,它们只会垂涎一个半梦魇的身体——好像香水坑那些魅魔还不够它们消遣似的!

我为此不高兴了很久,毕竟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现在我也想不通,显然,我不是艾丹随手捡到的梦魇小孩,我身上真的有他的血脉(我们的金色眼睛如出一辙!)但我的梦魇母亲在哪里?

我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前不久我问了他这个问题,一直都和颜悦色的艾丹忽然沉默了很久,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他终于开口说:凯伦,你不是魔法的产物,你是我和你妈妈认真的结果,我们都很爱你。

我觉得他表情挺吓人的,糊弄两句就逃上楼看书了。其实我知道他骗我,他是个纯粹的人类,一根角都没有,但我不一样,我在缱绻沉舟出生、长大,虽然过程有点东躲西藏,但再怎么说,我脑袋上的角和身后的翅膀尾巴不会骗人。

梦魇怎么可能和别人生小孩。

想要随从或者继承者,完全可以用魔法造一个出来,何必费一番功夫。艾丹总和我强调我是人类的孩子,我能理解他的话,可我最多只能记住他教我的词语,爱、道德、正义、仁慈……什么什么的。

我第一次把这些词说给酒馆的人听,他们嘲笑了我整整一周,我很难堪,决定以后再也不说这些词语了。

……

昨天我没有在家过夜!或者说这地方也没有夜晚的概念,但艾丹会很规律地睡觉和起床活动,我就把他睡着那段时间当成黑夜。

不过我不用休息,他睡着的时候我很无聊,就会上街去看看。

十几年前我就可以独自上街,那些盯着我的恶魔如果敢动手,我就让他们脑袋朝下吊在熔岩海上,除非是俊俏点的食人魔盯着我的尾巴根看,而我又恰好有点饿肚子,就像昨天那样……算了,反正这事儿艾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毕竟他总跟我说克制和爱护身体什么的,但饿肚子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他又不是梦魇,他怎么可能明白这东西对我来说是进食:必要,而且没那么神圣。

我趁着他睡着溜了出去,很久之前我就可以自己探索这附近了,港口附近是贩卖奴隶的地方,主位面来的奴隶很多,有些圆耳朵,有些尖耳朵,还有个子高高矮矮的,甚至还有和我们长得很像的!难道主位面也有我们这样的恶魔?他们的生活和我们一样吗?

至少应该是和我不一样的吧,艾丹选择藏在这里,也是因为这附近奴隶很多,鱼龙混杂,他一个人类上街采买,别人只当他是为主人来办事的。有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出去,还有人以为他是我的人类宠物呢。

说回昨天吧,我们在他住的地方过夜了,那食人魔的角粗壮又硕大,末尾还戴着镶嵌宝石的金环。我们很尽兴,后来我想起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说此时此刻我应该表现得柔情一些,问他是不是属于我。

说实话,这有些奇怪……我的本能告诉我不用对他这么礼貌,但这些话在我嘴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脸颊很烫。我的通用语和炼狱语都很不错,为什么忽然感觉没办法把它们变成炼狱语说出口呢?

总之,最后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做到,但那天杀的家伙居然嘲笑我,回答说我的技术还不如香水坑最干瘪的服务生,说只有劣魔才会愿意当我的床笫奴隶。他根本不懂我的意思,也不知道我的能耐,所以我把它吃掉了。

而且我觉得,以后也再也不要对别人说这句话了,这里的恶魔看起来都不明白,他们看不懂通用语,更没看过艾丹给我的小说。

……

今天我才知道,我们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金币,都是艾丹在角斗场挣的,我去那里帮忙跑腿的时候见过,那些斗士都是四处买来的凶残家伙,艾丹怎么可能斗得过它们。

而且他身上从来没有伤痕,回家的时候也不会表现得很奇怪,所以我一直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今天我从奴隶市场的主位面人类那里拿到了一本书,上面讲了圣武士的事情,艾丹就是一个圣武士。

他的魔法原来可以痛击甚至直接驱逐恶魔,还可以直接治疗自己,我猜他进门前都把自己收拾好了。可这里是深渊,那些神的回应极其微弱,艾丹要多么辛苦才能战胜其他斗士……我真的不敢想。

他今天又去了角斗场,他不知道我偷偷去看了,然后赶在他前面回来。我感觉很奇怪,我的胸口好痛,眼眶酸得厉害,透明的液体不停地从眼睛里溢出来,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哭泣?

所以我间隔很久,又喊了他“爸爸”,他好像看出我哭过了,也明白我知道了他的工作,他也哭了出来,我们两个就这样拥抱着彼此。我听到他忍着抽泣的声音,他哭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似乎没有多少……悲伤?

但我很悲伤,我很想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就像小时候那样,收起翅膀卷起尾巴,蜷缩在他的怀里,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变成和他一样的人类,然后用力挤出我胸口的空气,变成一个小孩。我想大喊,想尖叫。

之后,他去休息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也应该出去做点什么。至少,我是个可以堂堂正正走在街上的半梦魇,虽然会被其他恶魔嘲笑血统不纯,但这些跟爸爸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去了香水坑,那里的老板一根角被客人掰断了,她倒是很骄傲,绘声绘色地吹牛说那个家伙多么雄伟有力,搞得我都有点好奇了。她邀请我去那里工作,一个半梦魇一定很抢手,而且她开出的报酬也不错。

对我来说不仅能挣钱,还能吃饱,那我明天就去!

……

艾丹知道了我在香水坑工作,他忽然很生气,甚至暴跳如雷。

他生气我能理解,毕竟我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学人类的样子把上床当一件神圣的事,但他知道我的想法后,甚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不喜欢他的眼神,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他会温柔地指引我,让我改正错误,可是他这副样子就好像我没有做错,而是他格格不入。

我在深渊生活已经有些年头了,我知道艾丹的生活之道和这里完全不一样,他用主位面圣武士那一套教导我,完全不顾我身体里另一半梦魇血脉的影响,我努力按照他希望的去做,但我骗不了自己,我成为不了圣武士,甚至做不了人类。

归根结底,我是深渊的子嗣。

所以,我和艾丹大吵一架。我还是想帮他分担,我不想他在角斗场受那么多苦,我在香水坑的工作比他轻松很多,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我呢?

我生气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翅膀和尾巴,溢出来的魔法也会劈里啪啦地扫倒周围的东西,最容易遭殃的就是窗台上一盆假花——深渊才没有那种东西,鬼知道是用什么边角料做的装饰品。

但艾丹看着地上的花忽然不说话了,那是一朵紫色的假花,被埋在研磨过的碎石里,看起来是由丝线做成的。我不知道艾丹是从哪找来的,他有时会望着这东西发呆,我猜他是想念在主位面的日子了。

最后,他忽然叹了口气,跟我说:凯伦,我答应你不去角斗场了,之后我会在港口找些搬运或者奴隶市场的工作,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去香水坑了,好吗?

这个提议很不划算,但我望着他头上渐渐多起来的白发,说,好的,爸爸。

……

艾丹的头发白了很久了,人类的寿命原来这么短暂吗?

他说,深渊不断摧残着他的身心,如果在主位面,他这个时候还能提起剑。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吹牛又不是一两天了,只好把毛毯盖在他腿上啰。

他最近望着那盆假花的时间多了起来,昨天他问我,有没有觉得花更大了一些,还在发光。我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那些组成假花的,是梦魇的的噩梦蛛丝,它们的主人能力比我高了不知多少,让这东西一直藏在我眼皮底下,若不是近来真的变多了,我绝对发现不了。

这些会是来自我母亲的吗?这么多年来,艾丹始终对她的存在含糊其辞,我再次追问,他这次恍惚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他说,自己的生命恐怕要走到尽头了,有些事他想了一辈子要不要让我知道,到头来看着这朵花,觉得还是告诉我比较好。

我的母亲是缱绻沉舟的女主人,她住在我们头顶那个最高最高的浮空宫殿里,被焦黑的骨头和如梦似幻的迷雾包裹,我从没去过那里,我没资格去。所以,我很难想象那个被称为“诡魅主母”的女主人,会是我的亲生母亲。

作为一个梦魇领主,她比其他的梦魇和魅魔都强大,也更看得清深渊里没有人类所谓的爱和家庭关系,更何况她是纯粹的梦魇,我都尚且对情感一知半解,她更加冷酷无情才是。

我觉得,艾丹肯定又在吹牛,但他看起来太认真了。我说,那样强大的领主,凭什么看得上你一个人类老头?他却悲伤地笑了笑,说,我不知道。

哈,“我不知道”,听起来就像自恋狂,“我不知道诡魅主母为什么爱我,还愿意和我一起生个混血小孩”,哇。我没忍住扯扯嘴角,艾丹看见了,微笑着跟我说,他知道我现在不相信这件事,但他可以告诉我,主母的名字是莫蕾莎·夜寐。

我说,这真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港口区这边可没人知道女主人的真名。

艾丹笑容苦涩,但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艰难地拿起那盆花,宝贝似得抱在怀里。看起来蠢极了,这座城里向往女主人的居民可太多了,香水坑里都有好几个故意装扮成女王样子的魅魔,上层入口处也聚集着不少流浪汉,只为了闻一闻那边传来的梦魇香气。

如果我真的是女主人的孩子,她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杀了我,一个杂种孩子对她的名声该是何等的污蔑。还是真的像艾丹所说的,她也有,或者说至少有那么一点像艾丹那样爱我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对我们不闻不问?那盆噩梦蛛丝做的花又是怎么回事,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监视我们,时不时为这朵花添上一根?

一切都太奇怪了,我想,我还是宁可当这些是艾丹的糊涂话,深渊对人类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那些主位面来的奴隶,寿命都短得可怜。

……

艾丹说,他想埋葬在这座城脚下,在他的家乡,人们死后会沉睡在自己家后院的大树底下,这样就可以看着后代长大。

这傻瓜,深渊没有大树,我们的家也没有后院,缱绻沉舟更没有给他埋骨的地方,除非他想被劣魔挖出来吃掉。

……

艾丹睡前,问我能不能低头,让他亲吻一下我的额头。

我长大之后就没有让他亲吻过了,我是半梦魇,我的吻和肌肤都是剧毒,我不想把这个能力用在他身上。可是艾丹很固执,他小声请求我,我看着他枯槁的样子,和深深陷下去的眼睛,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的嘴唇干燥,没有我小时候感觉过的触感,我真的感觉他衰老了,人类的寿命为什么这么短暂?

艾丹看起来很满足,他向我道晚安。我出门去找点活干,去香水坑和其他魅魔聊聊天,又无数次路过通向上层宫殿的大门。看门的两个家伙打量着我的身体,我感觉很好笑,两个蠢货,也许我可以换取前往上面的机会?这么想着,我故意将自己的长袍撩开一角,满意地看见他们躁动不安起来。

可不知怎的,我想起艾丹跟我说的那些话,比如什么正直地活着云云。他现在不会禁止我去进食,但还是会提醒我,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看作工具或者筹码。

我有点沮丧,毕竟还是想上去看看,那位主母见到我是什么表情?

我回家后,艾丹不见了,在哪里都没有他离开的痕迹。我没有感觉到很慌乱,他说,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知道,他是说他要死了,就像这样,忽然消失不见,从我的生活里完全离开。

我认识的很多斗士和香水坑服务生都已经死掉了,他们的死讯就像一阵清风,刮过去之后就什么也不剩。

恶魔从来不会因为其他恶魔死掉或者消失而难过,深渊里随时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家只会争抢着吃掉肉和灵魂,这些东西太宝贵了,艾丹和我都不想他死后像这样被分食,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无论哪里,一定是可以保证他体面离去的地方。

他也许不想我看见他,我也不想看,我害怕父亲和市场上那些死去的奴隶一样,他在我心里是特殊的,永远都是。

我收拾好艾丹的床铺,意识到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无法忍受这里的回忆。门框上有艾丹为我刻下的身高,十几年前它就几乎不变了;书架上有一本无聊的书,里面夹着许多拓印我角长度和纹路的纸,艾丹说他想每年都描一张新的,但他在深渊里很难测算一年的长度。一个破旧的布偶躺在床的角落,那是很久之前,艾丹从奴隶市场用一份食物从人类奴隶手里换来的,我其实一直都不喜欢,但如果扔掉艾丹会很伤心,所以我留在床上,假装自己很喜欢它,这样艾丹就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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