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决定只带上这本日志。我翻开它,看见扉页上艾丹的字迹,我想,艾丹·费尔伍德,这是我的父亲,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导师和挚友。
我再也回不来的记忆和至亲。
我写不下去了,我的眼睛好痛,它们又开始流泪了。
……
我在矿场有了新家,这才有功夫写一点日志。
父亲离开后,我颠沛流离了一阵子,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忽然变得虎视眈眈,或者说它其实一直都这样,只是父亲或者父亲的名号一直在庇护我,我几乎都要忘了深渊本来就是多么残酷的地方。
我受了几次伤,又回香水坑工作了一段时间,用梦魇的能力换了一副面貌,改名叫凯伦·暗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父亲没什么关系,但老板却把我赶了出去,她偷偷告诉我,有人不让我继续在这里生活。
我想起父亲之前的话,会是女主人的意思吗?她终于决定抹除掉我这个污点,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想去父亲之前生活过的主位面看看。因此,我需要一个足够安静和平稳的地方,最后,我找到了这里。
这是矿场的一处废弃山洞,被塌方的矿石堵了个干净,体型硕大的矿工根本挤不进来,只有一个小洞口看见外面的熔岩海,还可以遥遥望见那座浮在半空的宫殿。我花了一点功夫布置好一切,决定慢慢研究撕开位面链接的方法。
如果我真的是诡魅主母的后裔,我一定有足够的能力逃离这里。
……
今天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最近那群矿工在外面的矿道里走在走去,我能听见它们沉重的脚步声,大部分是笨重的牛头魔,还有一些爪子刮擦的声音,应该是被惩罚来做矿工的狂战魔。
就在我专心研究术式的时候,那块塌方的山壁被凿出了一道口子,我连忙去熄灭灯光,却慢了一步。外面那个家伙明显发现了我,来不及多想,我走到缝隙前,试着用自己的梦魇能力控制他。
外面有人用炼狱语问他怎么了,那家伙咕哝了一声,我紧张得快死了,矿工都是一群难对付的莽夫,就算是我,在这里闹事也难全须全尾地抽身。
但那家伙居然回答说没什么,发现这里没有什么矿,抱怨一下白费力气而已。说完,居然敲了几块碎石堵住这条缝隙,这家伙在想什么,我明明想要控制他赶紧滚开而已,他这是在做什么?
不过我看清楚了,这家伙是个脸上有爪痕的狂战魔,等着吧。
……
巴勒克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我不知道这么说他对不对,总之,他有点特别。
那天他确实没有被我控制,因为他做矿工之前是缱绻沉舟的卫兵,对梦魇的控制有抵抗,毕竟他们要守卫的就是梦魇宫殿。
我偷偷去了矿工休息的山洞,可惜匕首刺中之前,他就睁开眼睛,一只手把我拎了起来,鉴于这里还有别的恶魔,我没敢大喊大叫。说实话,我那会儿真担心他会把我吃了,幸好他没有,反而把我拎回藏身处附近,松手叫我滚回去。
我问他,为什么那个时候包庇我?他说,我不知道。
哈,又是“我不知道”!这句话又害得我想起了艾丹,我盯着他看了好久,看得他扭过头去想走,这才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看到他露出惊讶躲闪的样子,一股诡异的满足感涌上来。
我把他请来藏身处,用请或许不恰当,但我还是把他拽来了。他看起来在提防我,也难免,魅魔吃人的第一步就是甜言蜜语的勾引。
但他这副提防我的表情好好笑,所以我没忍住坐在他腿上问他话,让他交待自己的名字和经历,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不知道把爪子往哪放的样子特别有趣。
我说,你是不是因为想和我快活才帮我的?
巴勒克瞪着我说,这里是矿场,我要是想放松,为什么不去香水坑找魅魔?
这家伙怎么能这么说,我戳戳他鼻子,问他难道我没有那些魅魔好看吗?
这傻瓜认真想了想说,没有。
他怎么敢说没有!我真的生气了!我又不是没在香水坑工作过,那里的家伙有没有我好看难道我不知道?我决定抓着他的角给他点颜色看看,但这家伙力气真大,居然把我丢到一边去,我最喜欢的袍子都沾上灰了。
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下次一定!
……
我拜托巴勒克找了一些书来,这样我不至于很无聊。
打开裂隙不是件简单的事,有时候毫无进展,我就会情绪低落,让巴勒克找点主位面有关的书来看,大部分是通用语写的,他看不懂。
之前我也托他去找过东西,每次他都很不情愿,但还是会给我拿来。他问我要金币,我说,用众人梦寐以求的梦魇之吻支付怎么样,我会让你很快乐的。
巴勒克皱皱眉说,金币。
我真的很好奇,这家伙到底是在香水坑见过什么人,我在港口区还没见过比我更漂亮的魅魔呢,再说了,香水坑所有魅魔我都见过啊,难道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那我也可以改变形态,他又不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我变成过人类、精灵、侏儒还有半人马,甚至试过地狱犬、猫和鸟,每次他都精准地无视我。
唯一能留住他的只有故事,我给他读那些通用语故事,这样他才愿意坐下来,直到我说累了,或者催他上工的铃声远远传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就很无聊,日志都没什么好写的了。
……
今天,我打算去矿工休息处找巴勒克,给他看我新学会的小把戏。
就在我传送到附近矿道的时候,遇到了一只运送矿石的牛头魔,他盯着我的小腿看,然后推倒矿车扑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是吃完还是直接杀掉,毕竟最近一段时间沉迷钻研术式,但打开传送门又需要更多力量。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巴勒克从黑暗里撞了出来,狂战魔愤怒的时候的确恐怖,他将支撑矿道的柱子当成长枪,扎穿了牛头魔的胸口。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脑袋里乱七八糟划过很多想法,只记得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很多艾丹以前告诉过我的事情,关于人类为什么能在主位面欣欣向荣,为什么能赢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爱,和勇气。”父亲说,二者不可或缺,又同为一体。
回过神的时候,我们又躲在藏身处,那盏小灯也该补充燃料了,光线昏暗,把他脸上爪痕旧伤照得狰狞。我盯着他,思考着,这家伙总说我没有香水坑的魅魔好看,可是在我看来,他也比不上那个戴金环的食人魔啊。
我用艾丹教我的方法给他治伤,他没问我什么,最后还是我忍不住说,你为什么管我?你知道我是半梦魇。
巴勒克沉默片刻,在不得不回答的时候开口说,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这些人类,这些恶魔,他们总是留下谜题。
我说,如果我来硬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蛇一样竖起的眼睛看向我,说,我知道。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个词语,要不要我教你炼狱语?我气笑了,手上用力了一点。
他肩头渗出黑色血线,顺着身上的硬鳞蜿蜒下来,我用袍子下摆擦了擦。
最后我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没有吸引力啊?
我是梦魇,我在乎这些干什么呢?深渊无穷无尽,我大可以畅游其间,这矿洞里的恶魔哪个不是我勾勾手指就迫不及待地过来?香水坑还时不时来几个上层的客人呢,再说了,我是梦魇,这事对我来说没那么神圣……
该死的,我的眼睛又开始痛了,艾丹留给我的金色眼睛一定很不适应深渊的环境,不然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刻失灵?
巴勒克一定没见过眼泪,至少没见过恶魔的眼泪,他惊奇地盯着我,都不像艾丹那样给我擦擦脸,就那样眼睁睁看着。
次生恶魔都是邪恶的主位面生物死后变成的,狂战魔是战场上的士兵,我责备他,说你死之前一定是个没人喜欢的孤僻小子,真活该你死后还在深渊做苦力。
他老老实实低着头听我骂,许久,轻声问,要我给你带一枝花吗?
这是我昨天读给他听的小说,他怎么什么都记得。我第一天说过他身上的矿灰弄得到处都脏,后来他都是换了衣服才来找我;我说术法类的书籍在缱绻沉舟很难找到,他在倒卖奴隶遗物的黑市用了一大笔钱买了一本;我说……我说我需要进食补充精力,他没说什么,只是拿来了休息区的大门钥匙。
最后,我说,深渊里没有花,傻瓜。
我抓着他的肩膀亲吻他,他没有推开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说,那我们就离开深渊吧,凯伦,我会为你找到花的。
……
位面链接逐渐薄弱了,我可以出发了!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巴勒克比我还紧张,毕竟我早就想过要去主位面看看,我身上还有一半人类的血脉,他可是纯粹的恶魔。
我已经熟练了隐藏翅膀的方法,这样,我到主位面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个魔裔。不过巴勒克不擅长改变形态,没关系,我会先把他藏起来,然后慢慢教他。
我读了很多主位面的书,但还是不敢畅想以后的生活。我不知道在这里已经藏了多久,仔细想想,也不怨恨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无论我究竟是不是莫蕾莎的子嗣,如今的生活都是我自己选出来的。做一个半梦魇有好处也有坏处,但无论怎样,我都是我。我有一个爱我的父亲,一个教导我的导师,一个仁慈宽厚的朋友,现在,我还有一个英勇可靠的爱人。
我问过巴勒克,为什么他和其他恶魔不一样。他想了半天,说自己和其他恶魔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因为惹怒了上层的恶魔而被惩罚到矿场做苦工。我抓抓他手指,他不得不再次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苦恼着说,的确没什么不一样。
只有一点,我有你。他说。
好吧,毕竟深渊无穷无尽,其中有这么一个谬误也是正常。
无论如何,我们要迎来新的生活了,这本日志也刚好写到了最后一页。不过我不打算带走它,我们要彻底和深渊告别,我和艾丹的记忆在我的脑袋里,比写下来的这些更生动清晰,所以,我就把它留在这里吧。
反正除了巴勒克,这里也没有能看懂通用语的恶魔了。
有时我还是会想,也许我和莫蕾莎确实有相似之处,我盯着巴勒克看的时候也会想,他也会成为艾丹那样的好父亲吗?这个念头很新奇,作为梦魇,我不会用这样的视角看待这件事,它可以是享乐,可以是进食,也可以是一种手段,但我第一次发现,它也可以是一种期盼。
莫蕾莎看着艾丹的时候也会这么想吗,我就是她这个想法的结果吗?
等我们在主位面安定下来,我一定要和巴勒克谈谈孩子的事情,艾丹如果知道了,应该也会高兴,我终于由衷地认可了他的观点吧。
那么,永别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