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以“我”字开头长篇大论,那么听者一定要明白,你在聆听,他在回忆,你的耳朵吃掉他的字词,他的眼睛却回到过去,将所讲述的一切喜怒哀乐重新镌刻在灵魂里。
我诞生起就可以自行生活。阿德里安如此说道,以极其简单的方式掠过了自己的童年。
“我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黄铜城的城墙,所有魔鬼都对我这样的深渊来客虎视眈眈。”
九狱和深渊是世仇,世人总喜欢将邪魔混为一谈,但属于混乱的恶魔,和崇尚秩序的魔鬼之间,除了战争再无他物。
“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人类意义上的进食,捕猎和吞噬灵魂是我的本能,我就这样活下来。”
阿德里安将一页纸捻在指尖摩挲一番,似乎正是凯伦用错字百出的笔触描述自己童年的记录,但他尚有艾丹陪伴成长,阿德里安则完全不同。
“不记得是哪一次绝境了,我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也很少有完整的时候。”他认真地回忆思索,却没注意到塞拉斯替他皱紧了眉头,忍耐回忆带来的痛苦。“某一次,我又从冥河之底爬了上来,我在思考什么?也许是不明白为什么即使这样自己也死不了,我记不清。”
“代理人站在我面前,邀请我加入血战军。”
只是一个微小的甜头,连引诱也算不上,并无求生欲的混血半魔答应了面前的魔鬼代理人,至少,去那座黄铜堡垒里可以暂时喘口气。
他没什么长远的打算,也不理解和魔鬼签订契约的意义,毕竟在主位面为人唾弃的事情,在九狱不过家常便饭。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阿德里安侧头去看发问的塞拉斯,为他愤懑的一问准备了冷静的答案,“我是魅魔、恶魔和人类结合孕育而生的产物,一个绝无仅有的样本,让我参加血战军出征深渊,对恶魔那边来说是绝佳的挑衅。”
“可你还是个孩子。”
“邪魔没有什么年龄之分,只能说,我确实处于弱势,签订契约是我最好的选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面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想,那些漫长的岁月从他眼前只一闪而过,因此都变得模糊了。他对痛苦的初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那时,他本就因为血统而缺陷的翅膀,被痛恨恶魔的各路劣魔撕扯,他还没熟练改换外形,不如说在九狱也没必要隐藏,所以在无数次受伤后,就连他的能力也不再能恢复翅膀的模样和功能。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可以挑选一些轻松的话题讲给塞拉斯听,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人泛滥的眼泪。
“不过我不能像其他邪魔那样飞行,所以找来了一匹鬼灵马,它是我用四个灵魂钱币换来的。”阿德里安眼中光亮一瞬,投射在帐篷上的影子挣动一瞬,似乎是鬼灵马在其中蠢蠢欲动。“灵魂钱币是九狱的通用货币,每一枚里面都装着一个独特的灵魂,非常珍贵,是我完成墨菲斯托的任务得到的奖赏。”
塞拉斯却没有为他的脱颖而出微笑,反倒忧伤地垂下眼睫:“那你的任务一定非常艰难,我很庆幸你逃出来了。”
阿德里安沉默一瞬,艰难对他而言似乎是个陌生的词,正如凯伦相信自己有离开深渊的能力,领主奶奶也给了他一份力量作为礼物。
但他努力去理解塞拉斯的意思,他想,对方说的艰难,也许指的是无数次重生愈合的伤势、无数次濒死时被契约拽回冥河的窒息感、无数次已经让他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和味觉的争斗,可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伴随自己一生的命运注定,他从未憎恨过。
所以他不能理解塞拉斯,不能理解对方同情之后突如其来的悲哀。
我也应该悲哀吗?他想。在这样的命运之中,我本应该感到悲哀吗?
最终,他选择避开这个话题,继续推动他回忆的齿轮:“在与深渊的战争中,我找到了一些……认识我父辈的恶魔,尽管场面算不上太好,我还是从他们的辱骂中得到了零星的消息。”
“譬如,凯伦·暗径这个名字。”
阿德里安将手中的日志翻到首页,望着艾丹和凯伦两人的名字,望着他的圣武士爷爷送给半魔孩子的祝福:
祝愿他永远怀揣爱与勇气。
他的指尖不自觉触摸墨水留下的痕迹,仿佛只能依靠这白纸黑字在他空白的回忆里书写几位亲人的影子。
“也仅仅只是知道而已,不清楚他的生平,只知道他曾在魅魔聚集的地方工作过,我没怀疑,就像我不会怀疑自己也是魅魔。”
米拉吉亚方才骂过他不如格拉西娅大公手下的欲魔,然而她也不知道,这位第九狱的公主,欲魔女王,曾为了取乐而将这只红发的魅魔放在怀中亲吻,用无数欲魔的饥渴饲养他,让他灿烂的金色眼睛蒙上猩红的暖色光芒,只为了看看这只混血的半魔可以吃到什么程度。
阿德里安不记得有没有让她满意,毕竟他过早失去了意识,再清醒的时候又在冥河里浮沉,不知死过了多少地狱时。
“凯伦也没有选择,你成长在九狱,他成长在深渊,因此我们不能责怪你们走上邪路。”塞拉斯也远远望着他手中的日志,看见了首页的名字。“艾丹·费尔伍德,是你的爷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