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嗯了一声:“拿到日志之前,我只知道他是个被贩卖到深渊的奴隶,一些高等恶魔对他的事情讳莫如深,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我的奶奶,深渊城市缱绻沉舟的女主人……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好像一出口就会被某种力量往喉咙深处灌入熔岩。”
说着他又无意识间触摸了一下嘴角,塞拉斯却从半空中阻截他的手,放在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里,他触摸到因为劳作和战斗而粗糙不平的人类皮肤,在无声之中制止了他的一次自我厌恶。
阿德里安叹了口气,没有收回手,转而继续道:“我知道这些之后就开始想,什么样的人类会对深渊恶魔产生感情?我只见过畏惧的、痴迷的、仇恨的,这些都不足以让一个女主人和凡人孕育半魔孩子。”
他没什么可以询问的对象,九狱里倒是有很多邪术师或者契约人类的灵魂,他们不分昼夜地为主人劳作,或者在巨大的府邸里担任装饰品,但无一例外都像疯子一样永无止境地尖叫、哭泣或者谄媚,没有人回答他的疑惑。
“于是,我从九狱逃了出来。”
阿德里安盯着帐篷里唯一的烛火,他不想去回忆逃出来的过程,就算是他也会生理性回避最为痛苦的记忆,只能从碎裂一地的镜子中窥见几片:他只记得鬼灵马舔舐着长枪上流下的血迹,而那血来源于它的主人被贯穿的喉间。
代理人和狩猎官终究还是没能将他捉回,在九狱,他与追兵打得有来有回;而在主位面,邪魔被大幅削弱,他身上的人类血脉却留存了不少力量,让他得以轻松应付。
“人类让你失望了吗?”塞拉斯轻声问他。
阿德里安侧过头望着对方,有些迷惘地摇头,顿住,又低下头去:“我不能评价。无论是圣徒还是堕落者,我都感觉不到差别。”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凯伦,他在这本日志里写了很多,我试着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从艾丹那里听来的事情,关于那些爱和勇气。”
这两个词似乎对他的嘴巴来说太过陌生,阿德里安声音渐渐发紧:“他写出来的东西不像恶魔,倒像是一个人类,明明我是他的孩子,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所以,错误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塞拉斯一时哽住,他没办法代替阿德里安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蛇瞳依然明亮,却不再如往日般坚冰一块,似乎露出了一条缝隙,被身体里早已铺天盖地的痛苦争先恐后地扯开。
“只有我的存在是谬误,对吗?”
一阵窒息般的晕眩袭击而来,塞拉斯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呼唤痛苦之主,只能急切地靠过去,双手紧紧贴着阿德里安脸颊,几乎是虔诚地捧起这张痛苦的罪人之面。
“你不是谬误,你一定是承载着期待而降生的孩子。”他抵着阿德里安额头,感觉到那对坚硬弯曲的角抵着他的额角,嗅到对方急促呼吸之间轻微的灰烬和硫磺气息,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确认无疑面前的是一只邪魔。
但他脑海中却浮现了另一幅景象:助产士钻进低矮的农户小屋,他听见助产士手腕上的铃铛轻响,声音很低很低,却包含着人们对新生命的喜悦。他就这样守在屋外,安抚焦急不安的兄弟姐妹们,不断去打井水送给助产士,在这样的过程中紧张着期待着,直到啼哭飞出那盏小小的窗户。
所以他可以说:“凯伦和你的另一位父亲一起逃出深渊,他们一定热爱着自己的生命,而你正是被他们期待着爱着的孩子……阿德里安,如果真的有谬误,那也是你被错误地养在了森然的九狱。”
阿德里安也学他合上眼睛,人类的温度他品味过无数,但就像每天的汤温度都有差别,却并不值得食客去深究,但他此刻切实感受到了人类的体温,有些偏高,温暖,气息馥郁,有草药和熏香的味道。
他与塞拉斯在一个如此近的距离,此时只需要遵从本性,用几个简单的能力就可以让对方迷恋,给予他梦魇的亲吻和甜蜜的呼吸,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赏赐——就连赏赐这个词也是最好的,是这样吗?
但这些信手拈来的武器全都偃旗息鼓,阿德里安忽然不希望再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他不想再“吃掉”对方,只想像这样将自己蜷缩在对方手心里。
阿德里安顺着对方的话语不声不响地思索着,他想,自己这么多年来从未寻找过父辈,也没有去拜访过那位梦魇领主,只因为自己的存在本就是谬误,若非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在九狱睁开眼?
似乎是担忧他的沉默,塞拉斯呢喃般开口:“让我分担你的想法吧,让我了解你的痛苦,分担你的过去。”
塞拉斯感觉到自己手背上又覆上一双温度不高的手,他不敢睁开眼睛看对方,只是像跪倒在神殿中祈祷那样,用灵魂去看对方的灵魂。
“我能感受到的不只有痛苦,人类可以感受到许多,我不是只想单纯宽慰你,阿德里安,我想让你感受到这世界上的更多东西。”
他的话刚出口,阿德里安倏然睁开眼,塞拉斯似乎感觉到他的动作,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凯伦的日志本无声无息滑到地上,发出的轻响不知是碰到地面还是砸在胸口。这个种族最大的宝物就是爱与勇气,他想,勇气就是这个固执的牧师一次次在自己身上坚持,爱呢,爱是什么样的?
他的鼻尖掠过塞拉斯嘴唇,于是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心脏猛然一紧,颧骨和耳朵刺痛起来。
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这小小的草药味的帐篷里,在狭窄逼仄的藏身处间,甚至在那座宏伟迷乱的沉舟城中,一个梦魇对一个人类,一个恶魔对一个半梦魇,也会像这样没理由地悸动,伴随着一阵挣脱麻木的刺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