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时刻总是避免不了,在抱怨祸从口出之前,稳定局势,转移话题才是要务。
伊弗瑞特显然也这么想,几个备用话题在喉咙里滚过一圈,索艾穆克看他这一番酝酿,没忍住漏出声嘲笑。
他确实不是什么阴沉的人,因此恢复了往日的语气,似乎权衡一番后,决定对这位高精灵兄弟和盘托出:“没有又怎么样,我还不是长这么大了。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嫉妒,我确实不理解其他木精灵和守护树灵魂相连是什么感觉。”
“没事儿,也不是人人的童年都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朋友。”伊弗瑞特看他情绪不错,也重新开起玩笑。
“去你的。”索艾穆克干脆懒得掩饰自己氏族口音。
伊弗瑞特小声乐了一会儿,转而问他:“你没有守护树,不会被氏族排挤吗,更别说你还成为了稀少得到精灵神回应的牧师?”
“会,当然会,氏族甚至拒绝抚养没有守护树的孩子,这也是我们控制人口数量的方式,无可厚非。”索艾穆克转过头看他,在伊弗瑞特问出下半句前精准预见了他要追问的内容:“要问我怎么长大的?没那么坎坷,莱法利收养了我。”
“这下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伊弗瑞特眯起眼睛。
“打探点有礼貌的东西行吗,利兰老兄。”索艾穆克学着对方轻浮语气。
守护树也不过是一处遮阳地。索艾穆克兀自想着,莱法利养育他,引导他探索这个世界,教他读写和创造,甚至……为他展现了这个世界最美好和最无耻的东西,所以他不需要守护树,莱法利就是他的树。
即使在他们分别近一百年后,即使在那场永远不可能装作无事的隔阂之后,他们还是重逢在学术殿堂,心照不宣地重新并肩而行。
这就足够了,木精灵和树永远不会分开,无论空间和心灵相隔多远。
他从突如其来的思绪中抽离,在伊弗瑞特留下的礼貌沉默中,若有所思地伸出试探的一角:“喂,莎纳勒兰的精灵没有守护树吗?”
“确实没有,”伊弗瑞特笑容淡了点,“在莎纳勒兰,精灵的一生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我们由父母家庭抚养,幼时读书学习,成年后各司其职,在繁文缛节里忙忙碌碌,最后保持着青春容貌死去,躺进坟墓哺育森林。”
“只是时间更长。”
“是啊,只是时间更长而已,人类七十年,我们七百年。”
“算上成为一棵守护树,还要再忍受七百年的加班。”索艾穆克略带讥诮,“所以我还是觉得,死后成为一棵树全无道理,树木只是生长轮回,那些所谓从守护树听到的故事,说不定只是那些常年茹毛饮血的氏族祭司产生的幻觉。”
伊弗瑞特歪歪脑袋:“听上去你对氏族意见还挺大。”
“你抬举我了。”索艾穆克哼笑,“算不上有意见,毕竟我也是氏族抚养长大的,只是不喜欢守护树这个说法而已。”
“听起来还真像嫉妒……”
“你就当我嫉妒吧,算我求你。”
伊弗瑞特抬抬眉毛无声地感慨一句,到了该出声的时候,便话锋一转:“作为神的代行者,你这样的性格确实少见。”
“知识领域的神没那么迫切地需要狂信徒,你看下面这些。”他垂下眼睛观察起龙神神像,熏香沉稳的木质灰烬味遥遥传过来。“有一对翅膀的,有四足飞龙,有水蛇一样的无翅龙,甚至有一只爪子都看不见的。”
“龙神的形象大都是固定下来的,大多种族的神系都是如此,只有我们是例外。”伊弗瑞特顺着他的视线,“精灵的上古神系已经失传,如今的新神有太多版本,谬误也天差地别,以至于鲜少有真正得到垂青的牧师。”
“你研究得挺深?”
伊弗瑞特一哂:“现在你相信,我们吟游诗人的能力清单可以勘定整个大陆边界线了?”
索艾穆克白他一眼,转头将用作神术媒介的黄铜算尺捏在手里摩挲:“就我来说,从小对精灵神的印象就是锤子、一把干花、鹿角和长弓一类的东西,然后那些总在冥想的瞌睡虫祭司萨满,就会对着这些东西编撰出不一样的故事。”
“他们不偶尔‘显灵’一下,岂不是没人相信?”
索艾穆克对他切中要害的提问表示了满意:“的确,不过其中许多人招来的不是神意,而是森林中游荡的精魂,以为它们是神明显身,到最后乌龙一场,给精魂喂了不少忠诚灵魂。”
伊弗瑞特摸摸下巴:“我见过的氏族木精灵,几乎各自都有自己的说法。”
“这就是我们被叫做野精灵的原因喽。”索艾穆克耸耸肩,“氏族之间几乎不沟通,拜成魔鬼也不会有人纠错,对精灵神的崇拜就这样越走越歪,现在的神系与其说正统,不如说发明这套的氏族敢于宣传……嘶!”
伊弗瑞特转过头去,看见他皱着眉揉搓指腹上一道新伤,见人面色不虞,也只好小声嘀咕,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神明听见:“那你总得相信这位的存在吧,至少你手上的伤口都是真的。”
“谁说的准呢。”索艾穆克的笑容带上点称得上狂妄的东西,他死死盯着那道新鲜的红痕,没有伤到皮肉,仅仅是震慑他的疼痛。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缓慢而有力,仿佛他的听众不是伊弗瑞特一人,而是他手上所有的伤痕:“得不到信仰的神也会逐渐失去力量,一个信徒不必做完全的奉献者,说不定,我们的精灵神,每天都对着念错名字的信徒干着急呢。”
“我倒是第一次见扬言威胁神的牧师。”伊弗瑞特略带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