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人的后背能忍受如此坚硬的床板。卡斯蒂安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无语，终于算是真信了马洛是个苦行僧的假设。

天光已经逐渐昏暗，卧室的窗帘纹丝不动地守护着，暖色布料透出的光色彩温柔暧昧，一缕日光挤进缝隙，在马洛唇上画出一抹橙色，看起来很适合亲吻。

卡斯蒂安忽略了膝盖的不和谐音，从容不迫地跨坐下来，指尖描摹起半精灵粗糙的下颌线，技巧丰富地若即若离，欣赏着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等一下，”马洛似乎瞬间理智回神，用力挺起上身，“在这之前，我必须和你确认一些事情……”

卡斯蒂安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讶不知是真心还是表演：“喜欢，真心的，我自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是这个，是更重要的……”马洛被他摁了回去，力道并不大，却不知为何顺了对方的意。

“更重要的？”卡斯蒂安转了转眼睛，搜刮了一遍自己的情史，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上下都行，受得了，全都喜欢？”

马洛几乎要头痛起来：“更不是这些，够了——”

语毕，他立刻剥夺小少爷继续胡言乱语的权利，一手揽住他腰身，将两人位置调换，自己居高临下。他深蓝色眼睛盯着他还在笑的脸看了又看，片刻，垂下脑袋，用脸颊蹭过对方耳朵。

一匹眷恋的马，或者一只黏人的熊。卡斯蒂安莫名联想到一堆大型生物。

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前戏，卡斯蒂安歪歪头，蹭乱了自己本就翘起的头发，而扎在后面的长发也散开，毫无章法地流淌在床单的褶皱里。

“所以你要问什么？”

马洛顿了顿，两只手支撑在他身侧，张开嘴却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旋即无比尴尬地红了脸。

“我……”半晌，他终于在卡斯蒂安越来越戏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算了，我不问了，好像和你谈论这个没什么意义。”

“啊，说得对，我在这个时候也不是诚实的主。”卡斯蒂安明知故问起来，“让我猜猜，你这是哪个第一次，交心？上床？还是又交心又上床？”

马洛气馁：“都是。”

“在卧室谈论人生哲学问题？”

“算是。”

“面试筛选枕边人？”

“……别说了。”

卡斯蒂安忽然大笑起来，马洛惊讶地抬起头，这个飞扬跋扈的小少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蜷缩起来摁着自己笑疼了的肚子。因为平躺，他露出来的半张脸在洒进来的光线里看得清楚，那些被他的家族视作耻辱的洁白的眉毛和睫毛，如同山巅皑皑白雪，半遮半掩地露出其下赭红的眼睛，眉毛周的皮肤有淡淡的白化迹象，只有离得如此近才能窥得一二。

这张总是刻薄的脸上此刻只有笑容，甚至是天真傻气的笑容，仿佛他不是个自幼浸泡在贵族纷争里的警惕青年，只是个在爱意呵护下恣意成长的少年，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马洛望着他，不知何时自己也带着笑，逐渐抽枝生长，也化为开怀的大笑。

卡斯蒂安用袖口揉揉眼睛，放下手臂的时候，仿佛方才揉进去的是万般柔情，此刻缱绻地望着对方的笑容。

“你也太奇妙了。”卡斯蒂安轻声道，微微抬起下巴好让马洛凑到他颈窝里。

“我知道自己总说胡话。”马洛闷声道。

“说胡话也分三六九等呢，”卡斯蒂安搂住他的脖子，“我差点以为要说够五次真心爱你才能得到你，或者你也要我向塔玛拉宣誓忠诚，我见过不少有此类古典怪癖的圣人君子，在床上都要搞这一套。”

果然，在这种时候提到“别人”只会招致抗议般一次啃咬，而这只大型动物还衔了别的东西出来：

卡斯蒂安胸口的那片龙鳞。

“觉得碍事吗，那我拿下来好了。”卡斯蒂安一只手伸向后颈，却被一吻打断，手腕也被轻轻捏着放在一边，漏出几分软乎乎的气音。

“不碍事，留在这里吧。”马洛咬着那段绳子，声音含糊不清，仿佛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两只手，真的变成了什么四足的大型动物，将那片金龙鳞衔回卡斯蒂安胸口。

他望着黄金龙鳞淡淡的光泽，在卡斯蒂安皮肤上反射出一层温暖的鎏金辉光。

“它很衬你。”

“衬得我像个美味的祭品？”卡斯蒂安哼笑，“这会儿你倒是不介意‘别人’了嘛。”

“只是在说你，我很专注。”马洛的神色里带着几分他惯有的威严。

卡斯蒂安的手指轻轻钻进他袖口，弹奏一般有节奏地触碰他小臂肌肉：“你崇拜龙神，我则是龙的祭品，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有这么一天，你面对龙和我，要怎么选择？”

“是献出我这个祭品换来龙的青睐，还是违背你的信仰？”

马洛与他十指相扣，卡斯蒂安一颤，感受到了对方掌心里的伤口，因为破誓显得更为狰狞，却象征着他为了包庇自己的罪行，已经背弃了自己的信条。

“我已经做过选择了。”

我已经选择了你。

卡斯蒂安侧着头望向他们交握的十指，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把我藏起来的，对吗？”

他用另一只胳膊抱住对方肩膀，将他完全贴在自己怀中。这个半精灵着实是个武夫，但也因此他压下来的重量无比真实，无比令人安心，就像是他的存在可以压住自己毫无归属、随时会离体而出的灵魂，再将其洗涤干净，熨帖地塞回这具罪恶不堪的躯体。

“无论我是否藏起你，”马洛一字一顿，“你都注定是属于我的。从我们见面之前，命运的织机早已安排妥当，谁也无法夺去。”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认真，卡斯蒂安只觉得胸口被回体的灵魂填满，撑得肋骨仿佛要刺破皮肤。

他为了什么而爱我呢，美丽、权力、花言巧语，这些他都无动于衷，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爱我呢？

卡斯蒂安眨了眨溢出眼泪的眼睛，想着，如果能死在今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