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小屋坐落在聆鳞集临山的角落,远离熙熙攘攘的集市广场,十分清净,攀附在深色石头墙壁上的植物颇有鸠占鹊巢之意,趁着主人常年不在而耀武扬威。
马洛站在门口,在门板上摸了一手灰后难得有些尴尬,回头朝卡斯蒂安抿抿嘴:“……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先去收拾一下。”
“连一个仆人也没有呢。”卡斯蒂安难说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我习惯独居了,不喜欢别人翻我的东西。”马洛钻进家里,小屋窗户开得比较大,玻璃比一些城市里用的还要明亮,不知是用了什么煅烧工艺。
一阵剧烈的气流从门窗内向外吹出,不难想象里面的人干脆用了造风术打扫卫生,风暴站在他肩头扑腾翅膀,想要借助这股气流起飞,卡斯蒂安便抬起胳膊让它借力,放它自由活动去。
等到这阵风平息,卡斯蒂安钻进屋内,看见屋子主人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显然,造风术不仅吹干净了灰尘,却也把一些不太结实的书页吹得乱飞。
他环视一圈,这里布置得简单温馨,客厅兼书房堆着各类书籍,书桌铺着一块色彩温暖的花纹桌布,架子上摆放着木雕和石雕,还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左手边是厨房兼炼金室,天花板上垂下来不少吊架,上面挂着各类干花和草药;右手边则是卧室,墙上挂着不少手工挂画,角落里放着一个带帘子的浴桶,一会儿的功夫都清理干净,床上也铺了崭新的被褥。
马洛拨开几乎被书籍埋住的盔甲架,将方才浴场里卸下的那套重甲挂了上去,然后挽起袖子四处捡起书页。
贵族显然是不必做此类弯下腰的小事,卡斯蒂安理所当然地四处走动起来,时不时翻开随手放在某处的书籍,惊讶地发现这些并不都是修道院必备的学术名著,其中不乏有市面上或畅销或冷门的小说,甚至还要菜谱和画册。
“你还能买到《我和精灵女仆的二三事》?我以为这书都被骂绝版了呢。”卡斯蒂安拎起一本粉红色的书。
“我买它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还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马洛没有抬头,专心整理着书页。
“可怕的难道不是你竟然看完了?这可是在罗瓦拉都被誉为艳俗的杰作。”
“艳俗?这个评价倒是中肯。”马洛直起身子和他对视一眼,挑起眉毛,“我倒是觉得写得相当独到。”
“你要这么说也对,毕竟其他的书没有写这么露骨的。”卡斯蒂安笑了起来,钻进厨房看了一圈,很快发现了蹊跷,“你不吃饭?这里怎么只有炼金台没有锅灶,除了酒桶也没别的食物……原来你是酒鬼?”
“烈酒和葡萄酒也是炼金原料,至于食物……我一般在外面吃。”马洛显得有些窘迫。他平时一副小队领袖的样子,总在四处弥合其他人之间的关系,但到了自己身上,就无意间显得手足无措了。
卡斯蒂安回到客厅,看他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桌前用细绳装订书页,手上针线飞舞,肩膀随着动作耸动,卸下厚重板甲后,他的身形一览无余:武夫,肩宽却腰线明显,肌肉线条不满衣物遮掩,他似乎嗅到淡淡的肥皂香气,和浴池里带回的温热干净味道。
这位贵族显然来了兴致,靠在门框上欣赏起来。
但他开口时却不留情面:“在我面前撒谎的话,你还得多练几年。”
马洛手上动作一顿:“我不能这么说吗?”
卡斯蒂安对他的避重就轻似乎已经习惯,摆了摆手:“我只是想,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能说这事,到底有多严重?”
一阵沉默后,马洛给出答复:“对不起。”
卡斯蒂安望着他的背影,眼睫低垂一瞬,向门边走去。
“等一下,我——”马洛听到他脚步,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页,着急转身去拦,却只看见卡斯蒂安合上门锁,三步并作两步,转眼间整个儿塞进他怀里。
一双手环在腰侧,马洛头脑空白了片刻,回过神的时候手中书页又落了一地,他来不及想,只感觉到卡斯蒂安微微抬起头枕在自己肩窝。
他垂下头,只看见一侧漆黑的睫毛,另一侧被翘起的发丝遮掩,只瞥见一颗鼻梁上若隐若现的小痣。
颜色原来这么浅淡,还带了些红色吗,这也是他病症的一部分吧。马洛胡思乱想,两只手也环抱着对方,不敢用力。
“我感觉你随时会消失,你明白吗,不是失踪,而是你这个人消失。马洛·克里斯托弗,谁知道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但你有可能某一天舍弃这个身份,那样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卡斯蒂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在看不见彼此表情的距离之中,只有隔着衣物,通过心跳和温度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如果哪一天你决定抽身而去,一定、一定要和我提前说。”
“我不会的。”
“马洛或许不会,但你呢,那个无论如何也不向我袒露真实的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怀疑马洛爱我,但你呢,你不再扮演这个身份的时候,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卡斯蒂安微微推开他,以抬头直视他深不见底的蓝眼睛。
马洛没有逃避他的眼神,因此脸上所有的痛苦和犹疑都被对方收入眼中。
“你是不是想问我,马洛·克里斯托弗还不够吗?”卡斯蒂安捧着他的脸,弯起眼睛笑得狡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是贪婪无度的小少爷,你既然藏不住,我当然要得寸进尺,把你整个儿收入囊中。”
“有些事,对你而言……”
“你质疑我的胃口?放心吧,整个罗瓦拉我都吞得下。”卡斯蒂安抬高他的下巴,漆黑的目光扫视他,“别说让人伤心的话题了,太破坏气氛。”
“嗯。”马洛温温吞吞地应了一声。
卡斯蒂安指尖放在他颈侧,感受了一会儿脉搏起伏,换了个话题:“方才奥莉是不是说过,你其实有过好多追求者?”
他的眼睛眯起,满意地看着马洛脸上表情变得更加窘迫。
“……我自觉应该是没有你多的。”马洛掌心贴着他后背肩胛,小少爷不算瘦削,由于常年拉弓搭箭,上肢相当有力量。
“可我愿意都说出来,然后就能当个快乐的混账,品尝你的嫉妒。”卡斯蒂安向后靠在他臂弯里,丝毫不担心失去支撑。“你呢,你会因此报复我对吧?你这种人最擅长错付真心了,你就绘声绘色地给我讲往昔情史,让我痛苦,让我妒火中烧,恨不得把你锁进宫殿深处。”
马洛打断他越来越过分的想象:“你大可以向我讲述一百个人的名字,细数每个陪你度过夜晚的过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都没关系,你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你,而我喜爱的正是此刻的你,和往后每分每秒陪在我身边的你。”
“听起来很窝囊。”小少爷锐评。
“我改变不了你的过去,也从不期望你是清白圣人。”马洛偏过头想了想,“也许我曾想象过爱人是纯洁天真的类型,但既然你不是,那我的想象就没有意义了,我爱的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站在我面前的你。”
卡斯蒂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在对方温柔而毫不躲避的眼神中,小动物一般凑近亲吻他的嘴角。
“你只对我说这种话,对吧?”他故意瓮声瓮气地撒娇。
“也只有你还能容忍我这么无聊的话了。”马洛顺着对方推拉胸口的力道,磕磕绊绊避开地上的书本,跳舞似地进了卧室。
“无聊吗?我可在夸你。”卡斯蒂安察觉到对方犹豫一瞬,随即将自己尖尖的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抬起头用无缘无故委屈起来的脸威胁他。
这招卓有成效,总在发号施令的小队长被队伍里最不服管教的小少爷摁在了床上,他新换的被褥充满草药气味,床板很硬,没有层层垫子支撑,卡斯蒂安跪在上面的膝盖很快发出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