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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波涛短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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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的一天中,最惬意的当属做饭时刻。和饭点众人埋头进食的氛围不同,烹饪的人专注于手中食材,在没有眼神试探的情况下相互交流,随着食物香气氤氲,谈话也会变得柔软下来。

塞拉斯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不少纸包,在众人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打开,露出里面的香辛料和新鲜果蔬,莱法利松了口气,阿尔芒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旅途中总靠干粮度日,就算塞拉斯厨艺扎实,也耐不住贫瘠的食材。

阿德里安一进门便看见三个人围在一起,他默默归类放好手中的食材,又卸下鬼灵马鞍袋里的物资,马儿甩甩火焰似的鬃毛,轻盈地跃入他的影子。

做饭时间里没有闲人,钢铁卫士也要看守煮水的锅炉。在几人已经熟悉到舒适的沉默中,阿尔芒用法术控制灶火,试探性地开口:“塞拉斯,我能问你一些个人问题吗?”

他的说法相当正式,塞拉斯却专注于切下黄油,随口答应他:“没关系,你问吧。”

“刚刚和奥瑞维克斯……和奥莉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你原来不是教会出身的牧师吗?”

“嗯,我没有得到教会的正式认可。”塞拉斯并不介意坦白这一点,“我是通过教团成为伊尔玛特信徒的,但并未在神殿学习过。”

“这样啊,”阿尔芒指挥一缕火焰跳出,“那你也像索艾穆克那样,是突然被神选中的吗?”

“并不是,我是自愿信仰哭泣之主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垂下眼睫,额前蜷曲的栗色卷发微微遮掩清澈的蓝眼睛,“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我们时间还长,其他人都在闲聊,我们也不介意听听故事。”莱法利将目光从花茶罐子里抬起,阿德里安也向他点点头。

“我出生在晨穗村,一个介于王冠城和罗瓦拉边境的小村庄。”

小村庄,它实在是太小,又不够丰饶,几乎是落在两国衣襟之中的一粒豌豆,就算是在税务官面前喊出这个名字,对方也会迷茫:这是哪里?

晨穗村早在王冠城建立之前便存在了,它的先祖或许是来自罗瓦拉走投无路的垦荒者,在远离首都的边远地区建立自己的聚落,又远又小,因此躲过了庞大皇国的视线。

“我家种植麦子和啤酒花,也有葡萄园,规模不大。我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一大群弟弟妹妹。”

这意味着一整天都不会消停,随着晨光起床务农,照料田地和植物,直到夕阳西下,又累又饿的少年回到家中,先照顾家畜,再照顾叽叽喳喳的小孩。塞拉斯是长子,但在如此繁忙的家庭中,也要兼任一份父亲的职务。

“二十年前,我们一直过着平静美满的生活,直到整个村子卷入战争。”

“抱歉,我本意不是揭开你的伤口……”

“不用担心,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而且也是我自己提起的,我还是说完吧。”

那是平常到再平常不过的一日,一茬麦子收割完毕,又到了照顾葡萄藤的时候,他不得不整日弯着腰修剪张牙舞爪的枝叶,精挑细选保留最粗壮的一条。

塞拉斯习惯将剪下来的枝条堆在一排葡萄藤的最前方,方便捆扎在一起,葡萄枝熏制的肉类有独特香气,因此值得留存。如果远远看去,每一排架子下方都有一小块三角形,整个葡萄园弥漫着藤蔓新鲜断口的气息。

葡萄园没有遮荫,弟弟妹妹便不愿意跟来,他难得清静,也正是在一片清净中,他听见那一堆葡萄枝倒了下来,一堆,两堆,每一排的葡萄枝陆续崩塌,分崩离析。

塞拉斯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山丘上,天与山的蓝绿交界线上,逐渐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扩大,嘈杂,逐渐变成轰鸣。

是一支军队。

只有一秒留给他怔愣,当先锋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瞬间,塞拉斯丢掉手中的剪刀,像是被狗追赶的鸭子,发疯一般逼迫自己的四肢逃跑。他一路跑回晾晒葡萄干的通风房里,抓住透过缝隙查看喧嚣从何而来的弟弟妹妹,将一群孩子塞进墙角。

“我们一直等到晚上,不敢出声,又饿、又冷又害怕。我是大哥,必须要给他们找点食物和衣服度过今夜才行。”

他甚至不用火把就能找到村庄的方向——夜空下只有那里燃烧着熊熊大火,依然充斥着吼声和哭声。

他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意识仿佛浮在空中,不愿意承认面前的景象,才让他始终懵懵懂懂。塞拉斯顺着灌木丛回到家里,或者说曾经是家的一处废墟,几个士兵在废墟里翻找财物,他不想猜测那具被搜刮的尸体是谁的,于是调转方向,藏进另一处残垣断壁。

找到几块煎饼,奶酪和蜂蜜,还有在大火里更加干燥的熏肉干,塞拉斯浑浑噩噩,但下意识选择了最补充体力的食物,用厚衣服包裹起来,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朝着葡萄园飞奔而去。

“我回葡萄园的时候看见,看见……有火光,有人进了通风房,外面有几匹马,这些军士身份一定不低,但我当时不知道,我……”

“喝杯茶吧,别逼自己一口气说出来,缓一缓。”

“谢谢……我没事,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描述那样的场面,我的的弟弟妹妹,就那样在我面前……”

尖叫,他听到尖叫和哭泣,索罗蒙年纪大些,他挡在最前面,尽管双腿发抖还尿了裤子,一双蓝眼睛惊恐地瞪圆;而凡妮莎呢,她性格最粘人,喜欢偷懒,比起农活更乐意研究酿酒,家里的狗都被她灌醉过,此刻她也紧紧贴着兄弟姐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将睫毛糊作一团。

最先涌入记忆的是他们欢笑的脸,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死前不可思议瞪大的蓝眼睛,就算是最害怕的小妹妹尤拉,始终被其他哥哥姐姐捂住眼睛,在最后的最后,也猛然睁开,将仇人的脸印入脑海,再通过某种血缘的联系,传递给最后一个亲人。

可那举起屠刀的人是谁?

他的记忆温柔地陷入一片青绿色的虚无。

“然后……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处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里,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几天,靠着身边仅有的物资苟活。”

“记忆在保护你,无需自责。”

“谢谢你安慰我,但我还是……”

一声叹息。塞拉斯双手紧贴热乎乎的茶杯,“这期间的记忆都很混乱,我不记得过了多久,有一天半梦半醒或者说昏迷之中,有人把我拖了出来。”

并不是掠夺村庄的军士,而是伊尔玛特教团。

他们巡游大地,传播信仰,也治愈世人。这群狂热于保护弱者和分担痛苦的圣武士和牧师,他们赶走了残余的士兵,为这片焦土祈祷,偶然发现了藏在杂物堆里的小少年。这群信徒为他治疗伤口,为他提供可以安心睡觉的营地,暂驻下来救助幸存的村民。

偶然吗?阿德里安观察着塞拉斯的神情,对他的讲述不置可否,无言地擅自画下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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