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小少年不能思考如此深奥的问题,他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帐篷里,思考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们诚心祈祷、勤奋劳作,为什么没有得到保护?
他的疑问没有萦绕太久,他只是轻微的脱水,营地里其他伤员连思考的闲情逸致也没有。教□□出代表,恳请塞拉斯开导同胞,以配合治疗。
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在深深的绝望之中沦陷,他们不想被治疗,不想再痛苦地独活于世,塞拉斯劝说他们,从换药时不再挣扎开始,他逐渐试探着告诉同胞,他们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在深切的伤痛过后,他们还可以选择朝前走。
我们还可以为了逝者哭泣,我们可以共同背负这份痛苦。他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道路,他的话语铿锵有力,不假思索。
塞拉斯意识到,这是伊尔玛特投来的一瞥,他得到了痛苦之主的青睐,祂接受了他的献奉。
“我看到了一处图景,看到了我的使命,这让我重新燃起希望,我决心加入教团,作为行医行走在大地上,治愈我所能见到的痛苦。也正是因此,我没有空闲去教会接受仪式,便匆忙地投入了旅途。”
莱法利认真听完他的故事,微微侧了一下脑袋:“你所见到的图景是什么样的?”
“唔,那是一道伤口,横亘在村庄的麦田里。”塞拉斯回忆片刻,“我想,痛苦之主的意思是,让我治愈战争留下的伤痕,所以我总是奔赴战场,照料那些失去家园的可怜人。”
“神启大多是展现神所要信徒完成的事情,所以我要再确认一遍,你现在还会看见这个启示吗?”
塞拉斯不懂他的用意,但依然回答道:“有时候在梦中还会看见,像一个噩梦不断提醒我二十年前的事情,我只将它视作考验心性……毕竟,那是我的家。”
莱法利沉默下来,前任神官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真相,只好寄希望于他人。
“那么,你真的已经治愈了这道伤口吗?”
天光昏暗,阿德里安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形状特别,竖起的瞳孔留出更多金色,在火光跳跃的背景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和他的话一样。
“我认为我做到了。”塞拉斯对自己坚信不疑,“我帮助所有幸存者找到了去处,安葬了乡亲,抚慰了受伤的土地。教团的兄弟姐妹也说,不会有比我做得更好的人了。”
“我在问你。”阿德里安稍微侧了一下头,换了个方式观察他,“你也是这伤口的一部分,你复仇了吗,你原谅自己了吗?”
还是你其实不愿意承认,这么多年来你的心底里仍然悔恨,悔恨当初没能救下亲人,悔恨多年来甚至没有去找一个仇人可供憎恶,只因为你选择了所谓纯粹善良的道路,不能催生任何恨意的情绪。
这些话却被他咽了下去,即使是实话,他面对马洛的时候也不留情面,但这次不行,这次到此为止。
塞拉斯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些许:“可我的职责就是消解痛苦,我自己怎么能陷入仇恨的痛苦呢,我不恨谁……我不会……”
他翻来覆去地在内心里找寻恨意,无果,所以迷惘地摇摇头。
我不曾憎恨谁,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田野上的伤口仍然出现在眼前,为什么刑架之主认可了我的工作,却又不肯将噩梦除去?
阿德里安不再观察他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会给别人压力。但他很快发现,阿尔芒从方才开始就不自然地绞着脖子上的珠链,那些魔法石头相互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它们的主人在出神。
“阿尔芒。”阿德里安鲜少直呼他人名字,果然,阿尔芒浑身一竦。
“怎、怎么了?”
“你想起什么了。”他抛出一个陈述句。
他的目光有如蟒蛇悄无声息缠绕,阿尔芒推了推单边眼镜,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怎么忽然咄咄逼人,下意识交代了想法:“我只是想起,塞拉斯所说的战争,也许就是二十年前和罗瓦拉的那一场,我在整理王冠城发展史的时候注意到过。”
塞拉斯抬起头,婴儿蓝的眼睛带着些恳切,阿尔芒颇有些招架不住,继续道:“二十年前,罗瓦拉的艾森伯格家族更换掌权人,西格蒙德伯爵上台,为了扩大势力,他决定出兵攻下王冠城,夺取港口。”
“也正是那一次,魔法大学联合炉火和燃旗两大骑士团,加之城内各方力量联手,让罗瓦拉意识到,王冠城虽然体量很小,但凭借云集的冒险者资源,以及难以切断的海上供给路线,将会让所有企图强占王冠城的行动变得极为不划算,就算成功,也只会得到一片遍受诅咒的荒芜焦土。”
“但……在后续双方重新勘定边界的过程中,由于最初的企图不成功,罗瓦拉的雇佣兵军队缺乏军饷,便肆意掠夺烧杀了边境不少村庄,我想,塞拉斯你……”
阿尔芒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塞拉斯无言地梳理头脑中忽然涌入的信息,在沉默中,莱法利倒出一壶热茶,分在了每个人杯子里。
“如果你要恨,至少现在知道要恨谁了。”他深绿色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的脸,语气和蔼了些许。“二十年前,我们的卡斯蒂安少爷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就算要问,也不会问到他身上,不必纠结。”
“谢谢,”塞拉斯轻轻叹气,不知是安慰谁,“会过去的。”
气氛一点点沉淀下来,就在阿尔芒如坐针毡的时候,库房大门适时打开,伊弗瑞特和索艾穆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来一丝清新喧嚷的晚风。
伊弗瑞特撇着嘴,莱法利见状,看向他身后抱着手臂的索艾穆克:“凯德,你是不是说什么刺激他了?”
“我哪有。”索艾穆克耸肩,“我跟快两百岁的高精灵有什么好说的,噢,老师,没有说你的意思。”
三百多岁但并不在意年纪的莱法利微微一笑,伊弗瑞特却嘴硬起来:“生命看长度是没有意义的,我的年纪在精灵里也是小青年啊!”
“你得看我走过多少地方,唱过多少歌曲……”
阿尔芒终于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双手合掌,收回炉灶里一半火焰,让浓汤改为小火慢炖。闻言,他斜了一眼伊弗瑞特:“睡过多少人?”
“粗俗!高材生,你怎么能说这么粗俗的词!”
伊弗瑞特哀嚎起来,连带着在神殿里没能叫出来的那一声,充当了今夜开饭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