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石广场的另一侧，龙巢依山而建，外形像更为巨大的人类宫殿，相比起来添加了更多供龙类休息的平台，外墙堆砌着浮雕，做工精致，却并不介意植物攀援其上，在肃穆上增添一份绿意盎然。

不时有小型飞龙掠过上空，在平台和窗户之间钻来钻去，看起来就是金龙所说的眷属了。

龙巢并没有可供开闭的大门，因此大家走近，便看清其中的布置。墙壁上燃烧着鎏金色火焰壁灯，照亮了龙巢内各种书籍用具和钻石珍宝，一张巨大的平台铺满柔软的青苔，便是巨龙休息的卧床了。

像是凭空少了一座山峰遮挡，橙色的日光又在众人身上披了一层，察觉到金龙身形消失，大家转过身来，便看见广场中心孑然一身立着的马洛·克里斯托弗。

他依然穿着离开时那身铠甲，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仿佛这一次他也不知道如何应对面前的命运。但最终，马洛在众人的目光中找回声音，虽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却真实传了过来：

“抱歉，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们坐下谈吧。”

没有人首先回答他，而是默默让出一条道路，由着马洛带他们走进龙巢，绕进一处楼梯，来到二层塔楼外一处平台，其上放着几张会客的石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蔬果甜点，放在木制的餐具中。

一只长尾巴的黄铜小龙拉开最后一张椅子，向客人们点点头，扇动翅膀飞向别处。

马洛率先坐在石桌一侧，队友们停步在另一侧，他并不焦急，只是露出一个淡到看不出的苦笑，似乎对这份疏离早有准备。

伊弗瑞特终于觉得这样的气氛难以忍受，他摸摸鼻子：“呃，我们该怎么称呼你，马洛，还是……索拉斯特拉斯？”

“我是和你们一起冒险的人，像平时那样称呼我就好。”马洛眉眼柔和，一如既往包容所有人的态度，“我对这个身份很认真，它不是借口，也不是手段，马洛·克里斯托弗真实存在。”

“我听说，巨龙都很好奇人们的社会，常常选择变成类人生物融入其中，这是你第一次靠近人类吗？”伊弗瑞特看了看身边的队友们，选择以身作则，走到石桌边选了个座位坐下。

看他这样，大家也不好继续杵在原地，便纷纷落座，卡斯蒂安不动声色地选了马洛身边的位置，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自己的指尖，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自然不是，我作为许多人参与过许多次冒险，直到现在，我也依然很喜欢你们创造出的一切。”马洛摊开掌心，示意大家可以边吃边聊。

索艾穆克挑了个橙子拿在手里，不急着切开，而是杂耍一般在两手间抛来抛去：“这里是你的家，如果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你是被一只青铜龙教导的？顺便，我能没礼貌地问问你的年龄吗？”

这真是他没礼貌的问题里最礼貌的一个，马洛抬头看向宏伟而略显冷清的龙巢：“是啊，当我还是一颗龙蛋的时候，我的老师作为守护者便向我传授知识。越是高等的龙类，所需要的孵化时间就越长，你的后一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因为对学者来说，在蛋里的时间算不算年龄，还是个争议问题。”

“你比我还老学究一点，”索艾穆克略带调侃，“巨龙也用言传身授这一套呢，你不觉得有点单调吗？”

马洛并不介意他略带冒犯的问题：“也许是吧，但对我来说，我破壳而出的那一日，我的老师就在我面前寿终正寝了，它的鳞片是留给我最后的礼物。”

“钥匙？”阿尔芒忽然问道，随即补充自己突然冒出来的龙语：“我听见黑龙这样说了，这个词语的意思是钥匙，对吗？”

“对，青铜鳞片是通往命轨纺锤存放地的唯一钥匙。”马洛说完，微微垂下脑袋，依然对自己拱手相让的事情感到懊丧，却没有后悔的意思。“命轨纺锤存放在星界的某处，星界太大，只有我老师的鳞片可以定位到具体地点，那里有一位很可靠的守护者。”

“既然有守护者，我们还需要担心黑龙吗？”阿尔芒一副替他担忧的样子。

马洛沉默片刻，还是郑重地点点头：“沃拉加克斯背后还有邪龙提亚马特，如果是祂想要……那就并非绝无可能了。”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巨龙、人类和魔鬼一起伺候？”伊弗瑞特咂咂舌。

马洛攥了攥高脚杯，沉声解释：“自我出生起，它就在我身边，我发现它可以在瞒过所有神明和规则的前提下，潜移默化地改造周遭生物的认知。但它的力量不可控，而且掌控别人的意志实在是……为之不齿，所以我将其封存在其他位面。”

“啊，所以叫命轨纺锤，将凡人的命运丝线随意地织造，把毫无关系的人捏在一起，把誓死相爱的人推上陌路。”伊弗瑞特轻声感慨。

“是啊，这样的东西如果面世，甚至落在沃拉加克斯那样的家伙手中……”

他本不想让气氛重归沉重，众人还是陷入了一片泥沼般灰暗的思绪。

片刻后，莱法利始终处变不惊的声音拨开了如有实质的空气：“既然命轨纺锤一开始就在你掌控中，为什么还要参与王冠城的委托呢，魔法遗物的流言蜚语处处都有，不值得总当惊弓之鸟。”

说到这里，马洛深深叹了口气，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轻轻捏了捏自己眉心，似乎在见到他们之前就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最终，他缓缓坦言：

“王冠城的委托不可能是噱头，我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会和命轨纺锤联系在一起，就只可能是王冠城了。”

委托的起草者、明珠议会的代表阿尔芒疑惑道：“可它只是预言法师嘴里的零星词语而已？”

马洛深蓝色的眼睛望向他，阿尔芒一顿，感觉到万千湖水从夜空中倾泻而下，他收紧手指，忽然有了预感：自己必须准备好听到对方的回答。

“……因为我唯一一次使用命轨纺锤，就是在王冠城建立之初的时候，为了尽快团结各个势力，我选择了走捷径，也因此遭遇了反噬。”

“人们的命运和思想被强行拧在一起，于是开始迫不及待地造神，然后迫不及待地毁神。”

“我只能狼狈地消除掉所有人的记忆，抹去一切关于我的信息，带走命轨纺锤藏在星界，再也不让其问世。”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阿尔芒震惊的表情。

阿尔芒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张张嘴，舌头打结了半晌，才勉强吐出完整的话。

“你就是……建立王冠城的那个无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