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斯特拉斯早已有了自己的信仰，这些小生物向自己的木雕低头祈祷，就像它自己向塔玛拉神像低下头颅一样。它更加好奇地靠近了一些，但显然金龙对自己的体型没有很好的概念，这些小生物再次发现了它，惊呼起来，向它的方向深深低下头，做出了自己的祈祷手势。

一股奇异的感觉充斥着金龙心头，这也许就是世界的奇妙之处，它和这些小家伙之间就这样产生了一条奇妙的纽带。也许正是因此，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之中，索拉斯特拉斯选择不再远远观望，而是用自己巨大的前爪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山石，纤长的尾巴一卷，将没来得及逃跑的小生物全都甩去了安全的平原。

自那以后，索拉斯特拉斯成为了聆鳞集的守护者，而它自己也不甘继续闭关隐居，学着人类的样子变化，懵懵懂懂地从山上闯入人群，用得天独厚的无知取得了人们的怜悯，成功成为了本位面芸芸众生之一。

它喜欢这个小镇子，也喜欢作为索拉斯特拉斯翱翔天空的感觉，所以它向神殿中感知力最强的主祭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将这个秘密一代代传承下去。

正如游子注定要离开家乡，索拉斯特拉斯几百年来用了无数身份，一次次走入聆鳞集又走出去，将自己的脚步印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不用翅膀翱翔天际俯瞰众生，它——他用人类的眼睛平视世上一切，参与冒险，被称赞过，被暗算过，被敬仰也被唾弃过，如此在漫长的时间里耐心地打磨自己。

“所以，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每个身份的？”塞拉斯主动开口道，他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手上则利索地用匕首切削水果，分给在座的每个伙伴。

卡斯蒂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头，目光虽然还在逃避，却摆出了洗耳倾听的姿态，他自然也想知道，几天前那个向自己立下誓言的爱人，究竟是不是巨龙的一个消遣的谎言？

马洛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他不知道对方心中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但他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实话：“每一个身份——如果你想这么说——都是我，他们不是身份，他们都是我，每一次爱恨离别都是真的。”

“如果不能准备好一次次面对拥有和失去，我就不会在如此漫长的生命中，一次次选择出发。”

“你们是马洛·克里斯托弗的伙伴，”金发的金龙化身扬起温暖的笑，就像他总对新来的伙伴那样，“那你们也是索拉斯特拉斯的伙伴，两者没有区别，不分高下。”

虽说不是好时机，但显然有人就擅长在不好的时机说出不好的话语，索艾穆克向后一靠，抱起双臂，像是要替谁提问那样略带毫无冒犯之意的戏谑：“那你之前怎么不坦白身份？担心我们撬你的龙鳞？”

“不乏有人这么干过。”马洛依然用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回答，“但这一次我隐藏身份的主要原因，正是担心觊觎命轨纺锤的势力，从墨菲斯托菲利斯利用阿德里安钓上我的布局来看，我的担心不无道理。”

“啊，我倒是把这茬忘了，那就说得通了。”索艾穆克拖长音节，恍然大悟，露出了理工科学者逻辑通顺后满足的表情。

“诸位还有想问的吗？”

伊弗瑞特急忙把嘴里半块苹果咽下去，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抓起了自己的羽毛笔：“我有，我有，小队长，黑龙——可以叫它努利奥尔对吧，它说自己被你杀了一次，你们之间是有什么私人仇恨？”

“那是六百年前的旧事了，一次说得太多，各位理解消化也累，我简单说说。”马洛将双手交叠在桌上，沉吟片刻组织语言。

“黑龙，它的本名是‘碎麟者’沃拉加克斯（Vorlagax the Shattered Scale），那时它从九狱爬出来盘踞在大陆的一处，正如它的名字，无数龙类的尸骨组成了它的巢穴。”

“我的眷属请求我清除这个威胁，而我正好发现一队人类要去讨伐黑龙，所以也算是我的私心，我选择成为其中一员，以人类身份成功杀了沃拉加克斯。我亲眼看它死去，所以从没想到过它会变成一只巫妖龙来寻仇，也没想过它当时竟然认出了我。”

伊弗瑞特龙飞凤舞地画了最后一笔，挑挑眉：“这也不怪你，所谓贵人多忘事，你经历过那么多传奇冒险，屠龙都只能算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章了。”

马洛却摇摇头：“每一次冒险都很重要，我们会将所有记忆刻进龙鳞。”

“鳞片多还真方便。”伊弗瑞特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不过，努利奥尔这个名字，在龙语里是‘无光的黄金’的意思，这么看来，这家伙很早就开始针对你了，啧啧，恨得太深。”

“这么说，你建立王冠城也是一次……冒险？”阿尔芒忽然问道。

马洛嗯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仿佛等来日出的第一棵挂满露珠的树，期待和回忆着漫山遍野的阳光。

“不止是我，我有一群很好的伙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炉火骑士团是一位精灵老兵建立的，燃旗的创立者却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矮人督军，还有魔法大学，它从一座法师塔扩建成如今的规模，都要归功于那位机敏的人类法师。”

“而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甚至……最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也许他并没有令人信服的领导才能，也许所谓的团队主心骨只是命轨纺锤带来的作用，索拉斯特拉斯抹除掉自己的名字逃离王冠城后，不止一次如此思考着、懊悔着。

“你也说过，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塞拉斯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在垫布上擦擦手，声音温和，不紧不慢。“我们一路走来离不开你，靠着你才聚集在一起，不是吗？”

一个惨淡的微笑烛火般闪烁在马洛脸上，只有转瞬间，他向塞拉斯颔首致意，然后抬手点燃了石壁上的烛台。

“各位，天色不早，说得太多消耗心力，今天又和努利奥尔苦战一番，大家都很疲惫了，我们明天再聊吧。”

东道主发话，大家也不好多留，何况句句属实，苦战下来确实腰酸背痛，于是纷纷站起。马洛指了指塔楼里的石阶：“顶楼有小型眷属的石床，布料是今天新铺上的，大家就在那里休息吧。”

“休息处隔壁是图书馆，里面有软垫和毯子，我习惯用这样的身体看书，毕竟爪子确实不甚灵活，各位需要什么可以和眷属说，它们能听懂通用语。”

“食物在储藏室，大都是新鲜狩猎的兽肉，葡萄酒充足，不必客气，是我欠各位的。”

众人随着他的介绍挪动步子，塞拉斯却反方向下了楼，在门外轻轻抚摸鬼灵马的脖颈，然后踏着它屈起的前腿上了马，向阿德里安逃入的密林中奔去。

伊弗瑞特正要回头调侃，发现卡斯蒂安仍然坐在桌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到自己还露出了个玩味的表情，他心底一凛，暗叫不好。

“我还能和你谈谈吗。”

卡斯蒂安爵士语气平淡，他交叠双腿将双手放在膝头，以一种刻意的傲慢姿态看向马洛，如果不是声音紧张发紧，很难看出他和平日有何不同。

正要上楼的人全部站住了，几乎要屏住呼吸等待马洛的回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马洛也始料未及，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点点头：

“我一直担心你不会再愿意和我谈谈了，幸好我还足够幸运。”

“请……和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