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是一个很浪漫的词语,它可以是抛弃掉一切过往、成见、世间不公的赌注,也可以是一颗碎裂的心顺着月光的河漂流。
白日里坦荡不复存在,夜晚的面纱之下,奔向所爱也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悲伤的色彩。
塞拉斯从不自认为骑士,即使他骑在稀世难见的鬼灵马背上,丢了主人的鬼魂焦急地飞过丛林,追随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硫磺血腥味。
这场夜奔里只有他一个人,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夜奔。
鬼灵马最终停在一汪深潭之前,没有马蹄声,它静静停在灌木丛中,等待背上的牧师翻身下来,拨开落在叶子上的月光。
他追寻的邪魔静悄悄地伏在水潭边,覆盖深红鳞甲的身体盘亘在一起,那可怖的脑袋藏在臂弯里,骨刺突兀地竖起,修长柔软的尾巴垂落在水面,晕染开一片小小的红云——它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液。
塞拉斯无言地望着它,思索着,为何邪魔仅仅因为样貌就令人恐惧呢?
阿德里安·兰斯仿佛变成了一个形容词,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在这只邪魔身上。原来是这样,塞拉斯目光如水,他想,邪魔不喜欢名字,所以米拉吉亚更喜欢称自己为十二号,所以深渊只承认它是灾星,那阿德里安是谁呢?
他靠近邪魔,即使全身的神圣力量都在抗拒,而邪魔也注意到这股力量,转瞬之间,它抬起头睁开了金色的蛇瞳,月光反射到它眼底,蒙上一层冷色调。
阿德里安转身逃走,却被飞奔而上的鬼灵马咬住了尾巴,这平日里隐藏獠牙的生物发狠,四蹄将土地踏出了凹坑,只为了拦住主人。
邪魔自然可以靠蛮力甩开鬼灵马,也可以干脆断尾逃走,但这是和它心灵相通的生物,即使它现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也能听见马儿在心里的嘶鸣。
“阿德里安……”塞拉斯挣扎着吐出这个名字,邪魔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那样怒吼,尾巴被鬼灵马扯出一道伤口,塞拉斯快步靠近,丝毫不避开对方挥舞的爪子。“我知道这是你,谢谢你,你救了我,还救了整个聆鳞集。”
邪魔丝毫不领情,它竖起尖爪对着塞拉斯,以警告的姿态要求对方不要再靠近。
但塞拉斯微笑起来,他一步步走向尖爪。
“让我看看你吧,让我触碰你。”
在他胸口的布料即将被刺破的前一秒,那本就犹疑不定的爪子收了回去。
邪魔垂下的头颅取而代之,那可怖的脑袋在塞拉斯掌心下沉默片刻,任由这人类缓缓抚摸。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我知道你愈合很快,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躲起来恢复伤口,我不想你那么寂寞。”塞拉斯一寸一寸细致地抚过邪魔修长的角。
邪魔轻轻咕哝了一串,也许是地狱语,塞拉斯听不懂,只看见它抬起头望向别处,鬼灵马松开了嘴,小声咴咴叫着贴近它。
塞拉斯将手放在它残存着一截锁链的手腕上,他试着用法术或者神圣力量驱逐,全都无一例外碰壁——第八狱大公的契约力量无可置疑。
“很痛吗?”他仿佛自言自语,不期望回答。
良久,额头处传来触感,塞拉斯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金色眼睛,阿德里安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不痛,契约……”邪魔用低沉回响的声音努力说着通用语。“走……走远、离开、走。”
“别赶我走。”塞拉斯摇头,“你一路上都没来得及补充,今天的战斗又消耗了太多,只能维持这副样子了,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呢。”
邪魔沉默下来,它静静地看着面前渺小而固执的人类。
塞拉斯歪着头望向它,似乎意识到对方这副样子不好说话,于是沉下心来坦白:“我向你道歉,我之前不是故意赶你走的,我只是被吓到了,我从没有和别人做过亲密的事情……在遇到你之前没有,所以我……有些抗拒。”
“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我明白,我没能来得及告诉你,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用一时欢愉掩盖痛苦。”
“尤其是,我不希望在你魅魔能力的借口之下,糊里糊涂地共度。”
邪魔允许鬼灵马重新回到影子里,它聆听着,尾巴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默许了塞拉斯摩挲自己脸颊的行为,开口时还要注意獠牙避开他的手。
“可我……我是……”
“你是魅魔,没错,我看见这样的你,还要如何自欺欺人呢?”塞拉斯从未和一只邪魔靠得这么近,他的神圣力量在叫嚣,也许对方的邪魔力量也在烦闷吧,这样想着,他忽然轻松了些。
“可你保护了我们,阿德里安,这是你选择的路。”
他踮起脚,在他亵渎而可怖的爱人鼻尖落下一吻。
“你是魅魔,你是一个为了爱可以催生勇气,挣脱一切枷锁的魅魔。”
塞拉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空出的部分等待时间重新填满,他凭空生出几分困倦,便意识到亲吻也算一种“进食”,给了对方些许力量。
果不其然,邪魔急切地收缩身形,红发垂落,那张艳丽的脸上空荡荡的,双眼垂下,原本的一双尖角如今固执地生长,顺着头顶弯曲向后,最终直直竖起,刺向天空。
阿德里安坐了下来,他黯淡的粉色皮肤上仍然凸起骨刺,嘲讽他迫不及待披上这张人皮的急切。
塞拉斯耳根红了一瞬,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触感温热的肩头。
“夜里很冷。”塞拉斯将他露出来的胳膊也塞进外袍,然而骨刺顶起布料,没起到多大保暖的作用。
“你知道我不怕冷。”阿德里安声音比平时还要粗粝,他抬头望着塞拉斯的表情,像是模仿,胆怯地展示出一副湿漉漉的神色。
“就像我知道你不怕疼一样,”塞拉斯坐在他身边,“我依然不希望你疼。”
阿德里安迟疑一瞬,但他还是说:“不,我希望感觉到疼痛,从你的眼泪开始,我想要……更多感觉到疼痛。”
塞拉斯神色凝固:“我让你……?”